沈明玥一动不动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手,一点点拆下头上沉重的凤冠,摘下耳坠,褪去腕上的金镯。
每卸下一件,身上的重量就轻一分。可心里的重,却沉甸甸地压着,喘不过气。
沈明玥翻身上床,床铺铺得是丝绸材质,触肤温润不冰凉。
夜已深了,沈明玥偶尔能听见外间陆怀瑾传来的几声压低了的咳嗽声,每每小厮来伺候时,他还会刻意叮嘱:“小声些,别扰了沈姑娘清梦”。
他这般周到,让人挑不出一丝不好,但也客气得让人靠近不了半分。
沈明玥将被子拉到头顶,就这么睁着眼睛一直到了天亮。
——
新婚第二日的晨光打进屋子里时,沈明玥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
外间小榻上传来了匀称而轻微的呼吸声,隔着屏风和珠帘,像隔着一条画得分明的分界线。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丫鬟春桃还在外面守着打瞌睡,沈明玥没有叫醒她。
她蹑手蹑脚的走到了墙角放着的樟木箱子前,这便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从沈家出来时,她的嫁妆满打满算放了一口箱子,但实际上,里头除了几身半新不旧的衣裳,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和一个小匣子之外,便再无长物。
母亲临行前又偷偷塞给她一个布包,里头是她攒了许久的几两碎银,和一支磨秃了的银簪子。
“阿玥……娘对不住你。”母亲哭得说不出话。
沈明玥没哭,她只是将那布包仔细收好,然后安静地坐上了那顶来自侯府的花轿。
此刻,沈明玥蹲在箱子前,手指沿着箱盖边缘缓缓移动,触到一处不起眼的凹陷。稍稍用力一按,“咔”的一声轻响,箱底一块木板弹了起来。
这个箱子里,还有一个精心打造的暗格,而里面只放着一样东西,一只褪了色的红木小匣。
这匣子不过巴掌大,边角磨得光滑圆润,面上雕着简单的缠枝莲纹,是父亲在她六岁生辰时送的。
那时沈家家境尚可,父亲便请人做了这个小盒子做生辰礼,而后摸着她的头说:“我们阿玥长大了,该有个装心事的地方。”
只是谁能想到,这匣子最终装下的,不是女儿家的闲愁与首饰,而是一场长达八年的美梦碎影。
匣子里放了一枚青玉环,玉质算不得上乘,青色也淡,像是被水洗过无数次的远山一般,没有任何雕饰,只打磨得极其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玉环底下,是一沓用褪色丝带仔细系好的信笺。
纸张已然泛黄,边缘也起了毛,但墨迹却依旧清晰如初。
最上面那一封,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阿玥亲启”。
字迹挺拔飞扬,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像是要冲破纸张的束缚一般桀骜。
沈明玥的指尖温柔的抚过那四个字,从“阿”字起笔的顿挫,到“启”字收尾的飞扬,每一个转折都熟稔于心。
她甚至能想象出下笔者提笔时的样子,眉头微蹙,唇抿得紧紧的,落笔时却毫不犹豫,一气呵成。
眼眶忽然就热了。
沈明玥慌忙仰起头,盯着头顶的房梁,用力眨了眨眼。
不能哭,路是自己选的,绝对不能哭。
窗外传来忽然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踩着落叶走近一般。
沈明玥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将匣子合上,塞进箱中,而后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轩窗。
屋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竹叶,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在嘲笑她的惊惶。
沈明玥怔怔地站了许久,才缓缓关上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重重的呼了一口气。
她重新打开匣子,这次没有去碰那枚玉环,而是解开了系着信笺的丝带。
最上面那封,是她收到的最后一封阿舟寄来的信件。
“阿玥: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今晨路过玉器铺子,见此玉环,色如春山初晓,温润宜人。想起你曾言喜爱青色,便买了下来。不知你可喜欢?
及笄之期将近,而后,阿玥便是大姑娘了。有些话,压在心底许久,今日终敢诉诸笔端。
自与阿玥通信以来,虽未见过面,但每每展信,如见故人。你所思所想,所言所忧,皆与我心意相通。世间知音难觅,能得阿玥,是吾之幸。
我知自己如今一无所有,功未成,名未就,唯有满腔热忱,一颗真心。然少年意气,总可待来日方长。
阿玥,待我金榜题名,我定红妆百里,娶你为妻。
你是我倾尽所有,也想要带回家的月亮。
此言此心,天地可鉴。
盼复。
阿舟”
阿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