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对外三百米都是私人海滩,静悄悄的,只有一浅一深的脚印。海晞什么都没想就跑出来,海风一吹稍稍清醒,这具人类身体根本游不回海里。他气馁地坐在沙滩上,看着腿上丑陋的缝线。伤口开始结痂,又痒又疼,他总是想伸手抠弄,每次顾灼看见都会提醒不要把伤口抠破会留疤。
顾灼顾灼。
他不知道人类是不是都这样的,有时候温柔得让鱼感觉像被温热洋流包裹,有时候又冷漠得筑起冰川。
顾灼讨厌人鱼,又弄丢他的项链,顾灼最可恶。
海晞小声骂人,骂得喉咙干了又有些想吃布丁。顾灼今天这次买的布丁焦糖层好像更厚,肯定更好吃。
顾灼让他吃布丁,让他住在自己的房子,还带他体验很多很多陆地上才能做的事。
顾灼是很好的。
身体像被撕成两半,一半游进海底再也不踏足陆地,一半飘到别墅坐在餐桌旁与顾灼聊天。
“海晞。”
海晞的身体怔了怔,手脚并用爬到礁石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影子被月光拉长,延伸至海晞手边。
来的路上顾灼的酒已经全醒了,他决定再跟海晞谈一谈。不要让情绪占据上风,深呼吸,大家理智地分析状况好好沟通。理想很美满,但现实却嘴巴却比脑子快得多,“你想离开了吗?”他的语气很低沉,如同暴风雨过境前的压抑。
海晞瞪大双眼,抬手戳了戳顾灼的影子,闷不吭声。顾灼果然是想赶他走了,不然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他只是穿了条人鱼裙子啊。
夏日萤火环绕着草堆,风中只有两道沉默呼吸声。良久,顾灼深吸一口气,沉着开口,“海晞,我说过你想住多久都可以,这个约定依然有效。”顿了顿,“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可以去酒店住。”
“不是。”海晞对他倒打一耙的说法感到非常生气,到底是谁不想看见谁!他从石头后面钻出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雪白,眼睛因为愤怒格外有神,小巧的鼻头皱了皱,“我只是想要项链。”
“不想离开为什么要拿回项链?”
“那是因为......”海晞欲言又止,脑袋深深埋下去。
顾灼弯腰找他的脸,“嗯?”
“不告诉你。”海晞闷闷地说,他掀起一边眼皮偷偷打量,发现顾灼脸上流露着一些难以读懂的情绪。好像被螃蟹夹了手,不对,更像被水母蛰了。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眉毛皱皱的,一点都不顾灼。
一阵风吹过,海晞瑟缩了下打了个小喷嚏。顾灼把衬衫脱下来盖在他肩头,温声道:“因为什么?”
棉麻布料带着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像某种木头的气息。海晞攥着衣角,纠结半瞬,“我......我想跟他说说话。”
“跟谁?”
“项链里面的人。”
顾灼有一瞬间怔愣,“为什么要跟他说话?”
海晞嗫嚅:“你又不喜欢听我说话。”
顾灼被说得噎住,一直以来,他确实表现得很不耐烦的模样。即使没有药物压制,在他情绪最激动的时候,他也竭力忍耐,不愿过分投入半分。腮帮紧绷,他说:“我一直在听。”
“可是那天你好像很不想听我讲话,很讨厌我的样子。”
“哪天?”顾灼实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自己根本不会有讨厌海晞的时候,就算是第一眼见到,怀疑他是二叔派过来的人,也只是觉得可惜,可惜看上去那么单纯的少年被人当作刀使。
“祈愿祭那天。”像鱼刺一样梗在喉咙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后续的言语也变得顺利,“你让我别碰你,表情很凶,把我扔下就走了。你是不是觉得我那个样子很丑,所以你很讨厌。”
“又不是我要穿那个衣服的,他们说每一年的传音使都要扮成人鱼,而且我平时都只穿你买的衣服,只有那天穿了别的。”海晞越说越委屈,嘴巴叭叭地把连日来积攒的怨气一骨碌倾泻而出。
后面顾灼都不太听得进去他说了什么,只看见粉色唇瓣张张合合,可能是说了太多话,有点干了,嘴角微微起皮,很需要湿润的样子。
“你那天就是这个表情!”海晞突然提高音量,如同一记猛锤砸在顾灼脑袋,“然后就变得很凶!”
顾灼捏了捏发痛的眉心,齿缝挤出一句“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海晞从善如流,“那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大海来的人鱼心胸开阔,不懂得人类有多狡猾危险,就算被伤了心,只要一句简单的对不起就能原谅。顾灼拿他毫无办法,他有预感,或许这泛着陌生甜蜜的情绪会像海水一样围猎他的心,泄了气,他说:“是。”
“那我们回去吃布丁。”海晞拍拍身上的沙子,“但是还是要找找项链,你不是说那条项链对你也很重要吗。项链又不会长腿跑掉,我们一起找,一定会找到的。”
“嗯。”
·
这是海晞第一次进顾灼的房间,比他的房间要大两倍。床很低,只是一张床褥,床边放着两本书还有一盏阅读灯。靠墙有一排玻璃柜,但是被一块黑布盖住。海晞好奇地拿起布角。
“那里已经找过了,没有。”顾灼出声制止,海晞便放下了。
他们说好要一起找项链。
根据海晞的分析,项链应该会在顾灼经常呆的地方,所以决定从他房间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