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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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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新中国成立了,是不是!是不是!!!”

一道惊雷炸起,昏黑暗沉的云幕沉沉压下,仿佛要把世界压到倾塌。

轰隆的雷声,和崔念贞尖利的声音,一同交织在崔行婉耳朵里。

她确实出生于现代。

辛亥革.命后的那个现代。

崔念贞,原名陈桂花,出生于辛亥革命后,死于皖南事变时,殁年二十九岁。做过游击队长,当过妇女主任,在敌后根据地做地下工作时不幸被俘。她作为重要战俘被提审时,当庭怒斥汪伪政府,被移交到日本宪兵队手中,最终赴死就义。

那一年,她所在的新四军被生生打散,又在盐城重建,陈毅为代理军长。

那一年,陈毅写下《梅岭三章》,刊发在《盐阜报》上。报纸是稀罕物,大家白天隐匿行踪,躲避搜捕,晚上就聚在一起,捧着报纸,一个字一个字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便由她保管起来,藏在床下,直到被俘。

那也是她终其一生,唯三会背的诗。

在从军前,她不识字,只是南方一个普通的农家姑娘,阴错阳差遇见了红军,和红军在根据地开办的扫盲班。

那里有饭吃,那里有书读。她想起自己的兄弟姐妹,乡里乡亲,还有军中那五湖四海的口音,他们也有兄弟姐妹,乡里乡亲。

要是大家都能有饭吃,都能有书读,那该多好。

她便参了军。

从生到死,从死到生,闭眼睁眼之间,新天尚未到来,就倒退回了旧天。

新天也好,旧天也罢,是崔念贞还是陈桂花,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再次睁开眼,越过雕梁画栋碧瓦飞甍,她又看见了衣衫褴褛的人们,手腕被粗粗的麻绳捆着牵着,如牛羊一般。他们还被称为奴仆。

啊,这里还有人没有饭吃,没有书读。

雷声轰隆里,她坦然从容,以为不过又是一场赴死而已,可是她在一堆听都没听过的词里,听到了三个字。

“新中国”。

崔念贞摇着崔行婉的肩膀,又哭又笑,颠三倒四地问了好多好多,直问到自己喉咙干哑,不住地咳嗽,直问到崔行婉的眼泪潸然而下。

什么政治历史,什么生产资料生产力,什么经济基础上层建筑,她不懂。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在前世见过的所有美好,捧到了这个世界里,甚至没有想过,她的起义,如果没成功,该如何。

不如何。

前世的她也没成功。千千万万死去的烈士,他们合眼的那一刻,此生已尽功未成,可是唇边仍有笑意,或轻蔑或从容。

崔念贞哭够了,笑够了,捧起崔行婉的脸,给她揩去泪水,欣慰道:“好孩子……好孩子……”

她们长得七分相似,崔念贞却看也看不够一般,凝视着崔行婉的眼,崔行婉的泪……仿佛这样,就能透过这具皮囊,看到崔行婉刚刚描述的,那个二十一世纪。

崔念贞捧着她的脸,满怀希冀地问:“你在新中国,是……?”

崔行婉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到底算什么。崔念贞试探问:“……高中生?”

以她的文化程度,只能想到这个。崔行婉带着泪,声音沙哑,飘渺:“……我是大学生。本科是国际经济与贸易,大学在南京上的,南京……南京江宁有你们的纪念碑…”

但她从未去看过。烈士纪念碑,到处都有,太多了。她哪里会去记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崔行婉一会儿说自己的大学生涯,一会儿说她记忆中江苏的样子,嘴巴一张一合,不肯停下来。

她不能停,她要继续说下去……她怕,一旦停下来,她的目光就会看到那盅毒酒。

蟠螭錾金,宫中御赐。她和崔念贞无可反抗的权力。

可是记忆是有限的,更何况,是她这些年来……几乎遗忘的记忆。崔行婉的声音最终沙哑,停下。

她搜肠刮肚,想找出新的话头,目光慌乱地逡巡着,忽地落在了墙壁上。

那里有一片黄泥粉笔写下的痕迹,是一首诗。

是当初崔行婉看着窗外青松,写下的诗。被崔念贞一笔一划地默写在墙壁上,工整得如同小学生。正如当年,她从崔行婉桌上捧起这首诗,一板一眼,如参加朗诵比赛般念出来: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作者是谁?现在还活着吗?”

那时崔行婉怎么回答的?

——“我、我不记得了……”

可是现在,崔行婉想起来了。

窗外雷声轰轰,树叶沙沙,想必快下雨了。还有什么声音敲在地上,一叩一叩地,逐渐由远及近。

崔念贞听见了。

可是崔行婉听不见。她看着那墙上的诗,想说些什么,却见崔念贞忽然动了——

她劈手夺过地上那半倒的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又一声惊雷劈下,落在地面上的响声也停了,一双乌色军靴止步门前。谢剑清静静站在廊下,透过窗缝看着屋内。

片刻后,谢剑清转过身去,靴底敲在地上,由近及远。

下雨了。

云幕化作雨幕,跳珠不断,崔行婉从屋内僵硬地走出来时,屋内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声和笑声,大笑高声道:

“断头今日……意如何……”

“创业……艰难……百战多……”

“取义、成仁……今日事……哈哈!取义成仁……今日事……”

崔行婉走进雨幕里,仰起头,满脸水迹。

高门洞开,几名谢家下人撑着伞跑进来,慌忙为他们高高在上的主母撑伞披衣。

高门之外,谢府马车施施然候着。谢剑清坐在车里,正垂眸静看帘外雨幕,回首见她,便温声道:“今日已是立秋,出门也不多带件披风?仔细冻着了。”

他声音温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看着崔行婉这张脸,手指还拢过她湿漉漉的鬓发。

他说,立秋。

崔行婉浑浑噩噩,忽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立秋那日,崔念贞的死讯传到崔家。

当夜,崔太夫人忽然去世。第二日清晨,她的尸体才被发现,崔父与崔廷玉将其匆匆下葬,对崔行婉道,祖母是伤心过度,呕血而亡。

崔行婉曾对此深信不疑,可是现在她明白了。一个深爱孙女的人,岂会送来一碗有毒的燕窝粥?又怎会忽然一夜暴毙?

除非,前世的崔念贞,不是死在那杯毒酒中,而是死在崔太夫人手里。

那崔太夫人又死在谁手里?

崔行婉抬起头,对上谢剑清的视线。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绽开一个笑,柔顺道:“祖母今天送来了血燕燕窝粥,我瞧着甚好,特意让厨房温着。郎君……今夜可否能移步,去我房里尝尝?”

谢剑清微笑道:“好啊。”

车轮远去,泥泞的黄土路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巍峨的谢府门第附近,也多了一双悄然窥伺的眼。

李长生躲在巷口阴影里,握紧了藏在背后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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