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应声备车,殷勤地问:“崔太夫人送来的燕窝粥,可要放炉上温着?”
崔行婉提裙登车的脚步一顿,片刻后,她缓缓道:“嗯,温着吧。兴许……过一会儿,我会派人来取。”
说罢,再不回头。
与此同时,那处别院之内,一双乌沉沉的官靴比她更快一步,停留在了一个人身前。
此处屋舍精致,雕花帘栊,可是那人却毫不在乎,手中捏着一只黄泥粉笔,一笔一划,在洁白的墙壁上写着什么。
阳光自上而下,洒金似的映出那一墙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也映出一副与崔行婉七分相似的脸。
是崔念贞。
谢剑清立在门边看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官靴落地,随着沉沉的脚步声,谢剑清在崔念贞的身后道:“想不到,在这种境地下,大小姐还有心情写诗。”
崔念贞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剩下半截的黄泥粉笔仔细收起来,道:“如果你不愿再叫我将军,可以叫我的名字。”
谢剑清静静看着她:“但你生来就是崔家大小姐。就算你叛出崔家,投了叛军……你也是世家女。瞧,你身份暴露后,叛军中还剩多少人愿意为你卖命?——出身的烙印,非人力可改。弃世家而入草莽,大小姐,你一开始就错了。”
崔念贞挑眉:“昔日你身为马奴时,我教你读书认字,托你帮崔府下人过滤井水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剑清冷冷道:“那我该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条路,你已亲身试过,可现在赢的人不是你。”
崔念贞笑了笑:“难道赢的人是你?或者你认为,从你改姓为谢时,你就赢了?当年东兴侯开凿玉矿,你因此家破人亡,生身父母下场凄凉,你却摇身一变,成了东兴侯的儿子……谢公子,认贼作父的感觉如何啊?”
谢剑清脸色一变。他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冷笑道:“不然呢?若非走投无路,我怎会如此!说什么不问出身……昔日的阿青,不管立下多少战功,都摆脱不了奴仆的身份,就连你的好部下李长生,匪类出身,也敢轻视我,疑心我,认为我会向权贵投诚,做出‘首鼠两端’的事情来……大小姐,将军,你扪心自问,难道他是凭空冒出这些念头的吗?——难道你没有这么想过我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从齿关中逼出来的。
崔念贞怔然。
一室之中,两两无言,静默如冰。
良久后,她按住眉心,仿佛忆起前尘,涩然道:“……我当初,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担心……”
谢剑清立即追问:“担心什么?”
崔念贞松开手,声音又变得漠然:“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的担心错了吗?不必多费唇舌了,要杀要剐,你动手吧。”
“咣当”一声,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到地上的声音。
“崔念贞!我本想保你一命——谁?!”
门外,偷听的崔行婉浑身发抖,转身想跑,与之同时,房门被骤然打开,一只手狠狠钳住了她的肩膀。
她对上了枕边人狠厉未收的一双眼。
今日阳光太好,好到崔行婉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恍恍惚惚,如在梦境,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
她被拖到别院厢房里。
她跪下来了。
谢剑清坐在檀木圈椅上,握紧了扶手,指节泛青:“夫人……怎会在此?”
自然是崔太夫人查到了蛛丝马迹,授意崔行婉来杀崔念贞,彻底撇清崔家干系的。
崔行婉跪着,齿关打战:“我、我……”
她急中生智,辩解道:“我是看郎君这几天总往外跑,生了疑心……以为,以为郎君嫌素心伺候的不好,又在外面置了外室……一时、一时昏了头,才跟着郎君到这儿……”
她竭力抹黑自己,把自己说成是拈酸吃醋、心存妒忌的妇人,这可比奉娘家之命、插手政治斗争的人设好多了。
可是,他与她结发夫妻,难道不知她的秉性?能骗得过他吗?崔行婉一边说着话,一边忐忑地去看他的神情。
谢剑清紧绷的眉心微微展开,肩膀松了下来。
……他信了。
崔行婉的心沉了下来。
谢剑清垂眸,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淡声问:“夫人误会了,我只是奉朝廷之命,处置叛军而已。但谁成想,此人竟是……夫人的娘家人,真是教我好生为难。”
他问:“夫人以为,我该如何?”
崔行婉低下头,柔顺地说:“但凭夫君处置。”
谢剑清追问:“如何处置,夫人都无怨言?”
崔行婉依然柔顺道:“夫妻一体,自当同心。”
谢剑清定定看着她,扯了扯嘴角。他缓缓走到桌前,那摆放着一个黑檀木盒子,是世家中常用的食盒样式,与今天崔太夫人送来的颇为相似。
他敲了敲食盒:“那便麻烦夫人,为你的好姐姐送些吃食了。”
崔行婉跪在地上,茫然地仰头看他。片刻后,她浑身过电一般,发起抖来。
阴雨连绵,华美的衣裙似乎都被水汽裹得黏腻沉重,让崔行婉寸步难行。
直到到了崔念贞的面前。
一别三年,她憔悴了许多,那副与崔行婉相似的桃花面不复光彩,可是那气质却仍未变,随着吱呀开门声,随意侧过头来,扬起下巴,毫无惧色。
她见到崔行婉,并不意外,似乎早已知道了她和谢剑清的关系。崔念贞微微笑了:“临走之前,还能让自家姐妹送我一程,我也不亏。”
崔行婉握着食盒的手在发抖。
崔念贞的目光落到那个食盒上,打量着它,紧绷的肩膀微松,真心实意道:“在这种时代做反贼,我还以为会受什么更狠的酷刑呢…… 没想到,还能吃饱了上路,待遇不错嘛。”
铺天盖地的情绪翻涌而上,“咣当”一声,崔行婉将食盒狠狠摔在地上,木盒盖子咕噜噜滚了大远,一壶酒盅跌在地上,酒液一滴一滴地从壶口落下,在地板上落下腐蚀痕迹。
蟠螭纹带錾金酒盅,是宫中御赐之物。
崔念贞颇为新奇地看着这酒盅,崔行婉却指着她鼻子大骂: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崔念贞怔愣地抬起脸来,对上崔行婉通红的一双眼。
崔行婉死死盯着崔念贞,秀美的脸皱起来,很难看。她从未有过如此难看的模样。泪水横七竖八,扭曲了她的表情:
“你既然穿越了……能不能安分守己?啊?啊!!!”
崔念贞茫然,只听崔行婉声嘶力竭: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连口水井……挖起来都费劲……整个村子只有里正家一口井……甚至三四个村子共用一口井!哈哈,你在这种地方搞革命?哈哈!!!”
崔行婉“呸”了一声,咬牙切齿:“幼稚!愚蠢!自寻死路!!高中历史政治考多少分啊?别告诉我这两科你都没选!”
崔念贞愣愣的,如实答道:“我、我还没上到高中呢……”
僵硬的人成了崔行婉。
她胸膛剧烈的起伏,荒谬地笑了:“……什么?”
“那你是什么?初中生?小学生?呵呵……怪不得……怪不得,你在古代搞什么反抗包办婚姻,还取消帝制?你他妈还以为这里是二十一世纪啊?!”
崔行婉终于爆发了,她破口大骂:“死吧死吧去死吧,说不定死了就能回去吹着空调玩手机了,回去戴上红领巾,建设你的新中国去吧!”
崔念贞听到一半,骤然抬起头来:“二十一世纪?……”她立刻掐着手指,数了几个数字,一边数一边求知若渴地问:“什么是手机?”
然而,却在等崔行婉骂到最后一句时,骤然停住了。
崔行婉也停住了,她诧异地看着崔念贞,仿佛在看外星人。
片刻后,崔念贞连滚带爬冲过来,晃着她僵硬的肩膀,声音尖利走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