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如水波荡漾,渐渐显出一幅画面:三百年前的雪夜里,一只白狐为护住昏迷的少年,硬生生受下穿心一箭。
鲜血染红雪地时,少年腰间玉佩突然迸发青光,将白狐一缕精魄吸入其中——正是如今慕容青云手中这块。
“妖物修行千年方可化形,但若舍了道行救人性命......”道长的拂尘指向主屋方向,“便会退回原形,记忆全失。”
慕容青云猛地站起身,茶盏翻倒,茶水在案几上蜿蜒成诡异的符咒形状。
他突然明白为何东方绮梦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说不清的眷恋与痛楚;为何她明明顶着南宫瑾的皮囊,却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不属于那个恶毒女子的温柔。
偏厅的门突然被风吹开,带着梨花香气的夜雾涌了进来。远处主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长生变了调的惊呼:“少夫人醒了!她、她的眼睛......”
道长手中的八卦镜突然剧烈震颤,镜中浮现出东方绮梦此刻的模样——她坐在满地碎瓷中间,瞳孔已化作妖异的竖瞳,而额心的朱砂印正渗出丝丝黑气。
最骇人的是,她右手死死掐着自己左腕,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唇间溢出的声音破碎不堪:
“慕容......快走......南宫要醒了......”
东方绮梦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的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她能感觉到南宫瑾的魂魄正在体内疯狂冲撞,像一只困兽撕咬着牢笼——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痛楚,从骨髓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
窗外的月光忽然被乌云遮蔽,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唯有铜镜边缘镶嵌的夜明珠泛着幽幽青光,映照出她脸上不断变换的神情。
右眼突然不受控制地眨动,她看见铜镜里的自己嘴角正诡异地扬起——那是南宫瑾惯有的冷笑,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怨毒。
左手猛地抬起抓住梳妆台上的银簪,尖锐的簪尖直指咽喉,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战栗。
东方绮梦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的刹那,终于夺回右手的控制权。银簪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砖地上,弹跳着滚到屏风底下。
“没用的......”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另一个声音,声线像被砂纸磨过般嘶哑,“这具身体本来就是我的......”南宫瑾的魂魄借着月亏之夜阴气大盛,竟将她的意识逼到灵台角落。
东方绮梦的视野开始分裂——左眼看到的是现实中的闺房,右眼却浮现出无数记忆碎片:暴雨夜的祠堂、染血的婚书、慕容青云在合卺酒里下的封魂散......
她踉跄着扑向窗前想要求救,却发现庭院里早有人影伫立。慕容青云一袭墨色道袍立于银杏树下,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站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手中罗盘指针正疯狂旋转,直指她所在的绣楼。两人脚边用朱砂画着巨大的八卦阵,八个方位各点着一盏青铜灯,火焰竟是诡异的青色。
东方绮梦的指尖刚触到窗棂,就听见南宫瑾在自己脑海里发出尖锐的笑声:“他果然请了龙虎山的牛鼻子!”
她感到自己右半边身体突然麻痹,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撕开衣领,露出锁骨处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胎记。那狐形印记正在渗出丝丝血珠,在皮肤上蜿蜒成古老的咒文。
慕容青云似有所感,蓦然抬头。月光重新洒落的瞬间,东方绮梦看清了他眼底的茫然——那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困惑,就像当初自己刚穿越到南宫瑾身体里时,对着铜镜看到的眼神。
他左手掐着的法诀突然松开,玉扳指从指间滑落,在青石板上摔出一道裂痕。
“原来你也忘了......”东方绮梦喃喃自语,呵出的白雾在窗纱上凝成霜花。
她忽然明白了这几日慕容青云反常的缘由——他根本不是在试探南宫瑾的异常,而是和自己一样,在陌生的时空里寻找记忆的锚点。这个认知让她心脏揪痛,指甲在窗框上刮出几道深痕。
老道突然摇动青铜铃,声波如有实质地穿透绣楼。东方绮梦太阳穴突突直跳,南宫瑾的魂魄趁机又夺走左腿的控制权。
她单膝跪地时撞翻了案几,茶盏碎瓷扎进膝盖都浑然不觉。铜镜里映出她扭曲的面容——左眼噙着泪,右眼却布满血丝;半边嘴唇颤抖着求救,另半边却扬起诡异的弧度。
庭院里的八卦阵突然亮起刺目金光。慕容青云像是突然惊醒,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缺的玉珏——那分明是现代拍卖会上失踪的“双生佩”另一半!
东方绮梦的胎记骤然发烫,与玉珏产生强烈共鸣。在南宫瑾凄厉的尖叫声中,她终于夺回声音的控制权:“慕——容——”
这声呼唤穿越三百年的时空,带着记忆洪流冲垮了所有屏障。慕容青云的瞳孔剧烈收缩,手中玉珏爆发出耀眼光芒。
老道惊愕地看着罗盘指针齐齐断裂,八卦阵的火焰瞬间转为赤红。银杏树无风自动,落叶纷扬如雨,每一片都映出前世记忆的碎片......
东方绮梦在意识消散前,看见慕容青云狂奔而来的身影。他道袍下摆沾满夜露,玉冠不知何时已经松散,黑发间夹杂着几缕早生的华发。
当他终于撞开绣楼房门时,怀里掉出一本泛黄的账册——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三百年来每个轮回里,他如何一次次寻找转世的她,又一次次被南宫瑾的怨灵阻挠。
南宫瑾最后的尖叫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东方绮梦瘫软在慕容青云怀里时,听见他胸腔里传来与自己同样剧烈的心跳。
他颤抖的手指抚上她锁骨处渐渐恢复金色的胎记,喉结滚动着却说不出话。
窗外老道叹息着收起法器,八卦阵的灰烬被风卷起,在空中拼凑出《水阁楼台》缺失的角落——那里原本模糊的人影,此刻清晰可见正是相拥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