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快步走到杜惊雁身侧，低声回禀：“夫人，婴姑姑说，人找到了。”

谢遇刚练完武，一身劲装尚未换下，听闻府里拿了人，倒想去瞧个热闹。他暂且回房换了一身寻常常服，便慢悠悠往偏厅去了。

偏厅之内，气氛沉冷如冰。

金玉跪在青砖地上，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簌簌滚落，早已溃不成声。她手足并用地爬到崔攸宁膝前，一把攥住她的裙角，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哀哀哭求：“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小姐！我素来老实本分，从不敢偷东西的……”

崔攸宁见她吓至这般模样，心下不忍，连忙蹲身想去扶她，温声细语：“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不必如此。”

可金玉只当这是最后一根浮木，哪里肯放，反倒攥得更紧，只顾埋首磕头，半点不肯起身。

崔攸宁心中清楚，金玉虽有异样，却绝非偷簪之人，她不愿牵连无辜。

此时杜惊雁自正门步入，面色沉淡。她待下人一向宽厚，月钱比寻常府邸多出一倍，竟还有人敢在她眼皮底下行偷盗之事，实在叫她失望。

她立在金玉面前，眉眼微垂，语气不高，却自带几分主母威严：“金玉，镇国公府待你不薄，你身为府中下人，不守本分，竟敢偷盗主家财物，谁给你的胆子？”

金玉哭得几乎窒息，只死死揪着崔攸宁衣摆，连连叩首：“夫人明察！小姐明察！我真的没有偷……”

杜惊雁上前，轻轻扶起崔攸宁，不动声色将她护至身后。

只这一个动作，已胜过千言万语。

崔攸宁望着那道不算宽厚、却格外安稳的背影，心口骤然一涩。

她在崔府的日子，从来只有严苛管束、步步为营，连呼吸都要顺着旁人的心意，活得战战兢兢。从未有人，不问青红皂白，先将她护在身后；从未有人，把她当成需要遮风挡雨的小姑娘。

原来被人这般偏护着，是这般安稳，又这般鼻酸。

暖得她眼眶微热，却不敢外露，只静静立在人身后，将这片刻难得的暖意，悄悄藏进心底。

正怔忡间，耳畔忽然拂来一缕浅淡清冽的气息，一道男声散漫含笑，近得几乎贴在耳边：

“又见面了，崔二小姐。”

崔攸宁心头微惊，下意识急急退后半步，慌忙拉开距离。

抬眸便见谢遇立在身后，一身鹅黄常服，衬得眉目朗俊，少年意气肆意张扬。身上淡浅檀香清而不浓，随着他的动作，若有似无缠上人鼻尖。

念及昨日他百般调笑，崔攸宁心头仍存几分恼意，面色淡淡，不愿多言，只依礼微微屈身。

谢遇见她这般疏离，也不恼，只在心底嗤笑，果然是个死板规矩的性子，半点玩笑也开不得。他目光扫过地上的金玉，眉梢微挑，略有失望，想来也不过是些府里的琐碎小事，无趣得很。

不多时，杜惊雁缓步落座主位，婴姑姑侍立身后，神色威严，目光沉沉看向堂下。谢遇与崔攸宁各据一侧落座，一左一右，皆是安静。金玉孤零零跪在正中，瑟瑟发抖，如待宰羔羊，心防早已溃不成堤。

崔攸宁忽然向着春兰招了招手，待丫鬟走近，她垂眸低声吩咐了几句。春兰轻轻点头，悄声从侧门退下。

这一幕恰好落入谢遇眼底。

他指尖摩挲着杯沿，眸色微深，不知这崔二小姐又在盘算什么。他略一示意，云铮心领神会，不动声色跟了出去。

崔攸宁微微抬眼，瞥见云铮离去的背影，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一人暗中布局，一人冷眼试探，各怀心思，皆藏锋芒。

婴姑姑看向金玉，眉间已是不耐：“你说不是你？那崔小姐院中下人，怎会屡屡说见你独自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金玉拼命摇头，泪如雨下。

“更何况，那是整整一百两银子。”婴姑姑声音冷了几分，“你一个寻常丫鬟，何来这般多银钱？你让我们如何信你？”

“这银子……这银子是我自己的……”金玉嘴唇哆嗦，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却不肯道出银钱来历。她下意识抬眼看向谢遇，满眼委屈求助。

谢遇把玩着手中茶杯，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当未曾看见。

看他做什么，他可没兴趣掺和这些烂事。

崔攸宁将杯中冷茶饮尽，缓缓起身，走到金玉身旁，抬眸看向杜惊雁，语气平静：“伯母，我相信金玉并未偷盗府中之物。”

杜惊雁与婴姑姑皆是一怔。

杜惊雁只当她心善软心肠，不忍见下人受苦，温声劝道：“攸宁，我知你心地仁厚。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有错便要罚，不能一味姑息。”

话音刚落，一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谢遇垂着眼，笑意里带着几分冷嘲。

心善？

这群人，被人捏在掌心摆布，还在这儿谈什么心善。

这声笑来得突兀，满室寂静骤然被打破。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向他，讶异、不解、隐晦打量，齐齐聚在一处。谢遇脸上的嗤笑一僵，整个人顿在原地，指尖莫名发紧，周身空气仿佛都凝住。

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时竟下不来台，只得胡乱瞥了眼手中茶杯，干笑两声，语气都透着不自然：“这杯子……模样倒是别致，哈哈，有趣。你们继续，继续。”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