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京中也算排得上号的好手,可在谢遇面前,竟连一招半式都讨不着便宜。
谢遇立在演武场中央,一身玄色劲装紧束腰身,利落如出鞘利刃。
他扫过一圈畏缩不前的人,眉梢微挑,只觉索然无味——府里侍卫,未免也太弱了些。
“怎么,没人了?”
云铮在旁看得心惊,一众侍卫哭丧着脸,无数道求救目光齐刷刷投向他。他讪讪挠了挠头,硬着头皮出声:
“世子,都被您打遍了……再要找人,就只剩府里的丫鬟嬷嬷了。”
“无趣……真是无趣透顶。”
谢遇像个闹脾气的孩童般撇了撇嘴,话音未落,目光已慢悠悠落在云铮身上。
云铮心头一紧,脸色瞬间僵住。
谢遇唇角勾起一抹顽劣笑意,朝他勾了勾手指。
云铮连连后退,慌忙摆手:“世子,使不得!上次与您对练,我躺了整整两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至今还没缓过来……”
谢遇低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逼仄。
云铮欲哭无泪,正磨磨蹭蹭不肯上前,一道清亮女声忽然自场外传来:
“遇儿。”
云铮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
谢遇闻声转身,朝声源处走去:“娘?”
字音未落,一道凌厉拳风骤然袭至!
他反应极快,手腕翻扬,小臂横挡,硬生生接下这一击。紧跟着又是一掌斜劈而来,掌风凌厉,谢遇足尖点地,身形骤然侧旋,堪堪避开,衣摆都被掌风扫得猎猎作响。稍慢半分,这一掌便要让他呕出血来。
母子二人一言不合,竟就在练武场中交起手来。
周围侍卫侍从早已见怪不怪。
早些年谢遇还小,每每与母亲对练,都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乳牙都被揍落过两颗。而今时不同往日,他身形一闪,绕至杜惊雁身后,抬手轻按一掌,杜惊雁顺势踉跄半步,旋身倒地。
谢遇心头一紧,连忙上前。
杜惊雁却抬手止住他,仰头笑起来:“好小子,长进了。”
“娘,您都多大岁数了,还动不动偷袭?”
杜惊雁翻身而起,一掌轻拍在他后背,嗔道:“你娘多大?老娘正当芳华!这点本事就敢小瞧你娘?”她指尖轻点他肩头,“这点偷袭算什么?真上了战场,敌人比娘阴险狡诈十倍不止。”
一提“战场”二字,谢遇眼神微沉,当即岔开话头:“娘今日怎么忽然过来了?”
杜惊雁怎会看不出他在刻意回避,神色微微一敛:“别想混过去。你当真要一辈子这般浑浑噩噩?整日只知走马纵酒,嘴上嚷着要做大将军,反倒叫旁人看了谢家的笑话。”
曾几何时,谢遇是整个上京最当得起“天之骄子”的少年。
可如今,世人只知镇国公府世子谢临舟,是上京第一纨绔,终日饮酒作乐,不务正业。
想当年,老国公谢戡,是大胤赫赫有名的镇国名将,开国砥柱。
只可惜七年前寒冬一战,寂雪谷大雪封山,粮草断绝,敌军重重围困,天时地利尽失,一代名将最终葬身异乡,连尸骨都未能带回。
他爹娘皆是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将领。
于谢家,忠君报国仿佛是刻在骨血里的使命。
唯有他,空有一身惊世本领,却执意藏拙,不愿展露半分。
谢遇心口像是被什么细细勒住,闷得发紧。
“娘,我不行。我就想这般逍遥度日,这样……挺好。”
杜惊雁比谁都清楚,以他的天资与根基,真上战场,必定青出于蓝,远胜他们这一辈。毕竟谢遇,是老国公一手亲自带出来的。
也怪他们,自他幼时便常年征战,未曾陪在身侧,未尽半分父母之责。
他如今这般模样,她心底清楚,多半是因当年祖父之死受了重创,打心底里抗拒战场。
一念至此,她心中便满是愧疚。
她抬手伸出,谢遇下意识侧身躲闪,以为又是一记突袭。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落下。
那双常年握剑、带着薄茧的手,只轻轻落在他发顶,语气柔缓:
“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娘都依你。只是我和你爹,护不了你一辈子。”
他听着母亲这番话,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面上却依旧扯着一抹散漫笑意,仿佛全然没放在心上。
唯有垂眸那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快得抓不住——他连自己都要骗过,好似当真无牵无挂,从无半分身不由己。
于他而言,亲人便是全部。
他已经失去过一位至亲,再也承受不住任何一个在意的人再赴险地、埋骨沙场。
至于他自己这一生,是光耀门楣,还是荒唐度日,都不重要。
他故作轻松地扬了扬眉,嬉笑着打岔:
“娘,能不能别总对你儿子这么没信心啊?”
话落一瞬,一段沉旧记忆,悄然漫上心头。
深秋入夜,寒意渐浓。
老国公谢戡立在窗前,窗外黄叶簌簌飘落,被晚风卷得满地苍凉。
“临舟,谢家,便托付给你了。”
彼时的谢遇尚带稚气,眉眼间却已有超乎年龄的沉稳。
他望着祖父挺拔而孤峭的背影,那身影在昏黄灯火里显得格外沉重,又格外伟大。
少年人心头一震,暗暗立下重誓。
此生,定护谢家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