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谢遇口中的,却是满心满眼只装一人的纯粹,是情投意合的相伴,是无拘无束的相守——那是她连想都不敢深想,却又在心底最深处隐隐渴望过的光景。
那些规训早已刻进骨髓,可谢遇这几句赤诚坦荡的话,偏偏像一缕穿堂风,吹得她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泛起了微不可察的绿意。
她望着眼前这个眉眼桀骜却眼神澄澈的少年,一时竟忘了言语,只觉得心里又乱又空,还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清河崔府的后院里,除了母亲,还有三位姨娘。母亲待她们亲厚和睦,逢年过节的赏赐从不少半分,府里从未有过半分争风吃醋的龌龊,清河乃至京城,谁不称赞母亲贤良大度?
可崔攸宁记得,无数个深夜,她起夜时路过母亲的卧房,总能看见窗纸上映着母亲独坐的孤寂剪影,案头的烛火明明灭灭,直到天快亮时才会渐渐黯淡。她也见过,父亲带着姨娘们去游湖赏景,母亲独自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捻着一片花瓣,眼底是她当年看不懂的落寞。
父亲待母亲敬重有加,却从未有过半分如对赵姨娘般的宠溺——赵姨娘的院子里,永远有最新鲜的花,最时兴的点心,还有父亲亲自寻来的话本。母亲从未抱怨过,只是一遍遍教她,女子生来便要孝敬夫家、体贴丈夫,哪怕丈夫身边有其他女子,也要宽和大度。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规矩,也是母亲用半生隐忍换来的“圆满”。
临行来京前,母亲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攸宁,在京中不比在家,万事以体面为重,切不可任性妄为。”
崔攸宁其实打心底里厌恶这样的规矩,可她不敢反抗。她孤身一人在京,若失了体面,不仅自己无处容身,远在清河的母亲,怕是要被族人指指点点,连带着崔家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尽。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世间常态。”
崔攸宁定了定神,声线重归往日的清冷克制,唯有指尖的锦帕被攥得发紧,绞出深深的褶痕,久久不散。
“况且长辈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半分违逆?成婚之后,你在外的心意,我从不过问。妻子的本分,我定会尽到;内院的庶务,我也会打理妥当。你想纳谁为妾,想与谁亲近,悉听尊便。”
她抬眼望向谢遇,目光里凝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坚定——那悲悯里,藏着对母亲半生囿于后宅的惋惜,也藏着自己孤身守着规矩的认命:“世子殿下不必费心推拒,你只需记住,在外人面前,给足我正妻的体面,便足矣。”
谢遇听得眉头紧蹙,只觉眼前这女子,竟是被迂腐礼教捆得死死的木偶。
这些规矩于她百害而无一利,她不反抗也罢,反倒将这条条框框奉若神明,活成了规矩的影子。
他忍不住低声嘀咕:“你怎的这般死心眼?”
见她还要往下说,谢遇猛地抬手打断,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较真:“旁人三妻四妾,是他们花心,是他们糊涂!我爹娘成婚二十载,恩爱如初,从未有过半分隔阂,凭什么我要守那些烂规矩?”
他凝望着崔攸宁,眼神坦荡得近乎刺眼,像正午的日光,照得人无处遁形。
“我的心就这么大点地方,这辈子只能装下一个人。所以,我绝不会娶你。日后我若遇到心爱之人,断不可能让她与旁人争风吃醋,便是豁出性命,也绝不会让她做妾,受半分委屈!”
他上前一步,语气沉了沉,添了几分恳切:“崔二小姐,不如我们联手拆了这婚约。你去嫁心悦之郎,我去娶心仪之人,咱们各归其好,开开心心过一辈子,这难道不好吗?”
“毁婚约?”
崔攸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似要冻结。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又像是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他真是疯了!彻底疯魔了!
婚约一毁,她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京城?
世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他们会揣测她品行不端,揣测她身有隐疾,否则怎会被镇国公府退婚?
往后再议亲,哪家公子会愿意娶一个被夫家“抛弃”的女子?她孤身一人在京,无亲无故,若被退婚,连个能容她的地方都没有。
她不是孤身一人活在这世上。
她的背后,是远在清河的整个崔氏家族,是母亲半生隐忍换来的贤名。
若是婚约告吹,崔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母亲在清河该如何自处?
那些往日里称赞母亲贤良、称赞她得体的长辈,又会如何看她?
母亲半生隐忍,才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她若是毁了母亲的心血,她又该如何面对母亲...
她不敢想,越想,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便越浓烈。
她猛地后退一步,裙裾扫过地面的落叶,失态地低喊:“不可!绝对不可!”
谢遇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看着她眼底汹涌的恐惧,不由得愣住了。
不过是毁一桩不相投契的婚约,竟把她吓成了这副模样?
“有何不可?”
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非要把我们两个互不心仪的人捆在一起,互相折磨一辈子吗?你不替我考虑,也该替你自己想想。嫁一个不爱的人,你往后的人生,要怎么过?”
“荒唐!”
崔攸宁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逼了回去——她不能再哭,哭了,就不是那个完美的崔二小姐了…
更何况,这谢府别院,连个能让她安心落泪的地方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借着那点痛感稳住心神:“幸福?幸福在崔谢两族的体面、在母亲半生心血面前,算得了什么?你真以为,你我二人的婚事,是为了区区‘幸福’二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