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里瞧见宋万也跟着趴了下来,王伦瞪大的眼睛映着烛火,眼里的火苗一点点熄灭。
晁盖扶起我时,我盯着他崭新的玄色披风,那颜色深邃不见底。这山寨的天,又要变咯。
我拍了拍粗布衣裳上的灰。
还好,这身旧衣还在,这人也还在。
(4)改名“忠义堂”的大厅张灯结彩,喧笑满堂,宋江披着猩红锦袍宣读座次。听说,这座次是天降碣石,天书钦定的。
只是,我无缘得见当时盛况。
我缩在角落里,摸着身上新换的藏青布衫。料子比王伦时的绸缎粗糙,上边却绣着金边云纹。
“地妖星,摸着天杜迁,第八十三位!”话音落,满堂好汉鼓掌,我跟着抬起双手,却拍不出任何声响。当年扛旗的人,如今连站在聚义厅中央的资格都没了。
散席后,我对着铜镜整理头巾。鬓角不知何时白了一片,冷冷的就像寨门外的霜。
宋万醉醺醺撞进来:“哥哥,咱这老骨头……”
我慌忙捂住他嘴:“噤声!宋兄弟,有酒喝,有衣穿,比什么都强。”
窗外传来李逵的大笑,我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这身官不官、匪不匪的行头,和当年的粗布衣裳比,到底是好呢还是不好呢。
(5)血水混着雨水漫过脚踝,我攥着断枪躲在残垣后面。我还是不明白,好好的在山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它不香么?非要大老远跑来这吃人的南边!
远处传来阵阵厮杀声,我有些不敢听。秦明的狼牙棒、张清的飞石……都成了这些同样是腿上泥土未干的好汉血肉横飞的噩梦。我抹了把脸上染着血水的泥浆,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劫道时,手都不敢沾血。而如今,刀刃卷了边,我还依然能抹干了它,削羊肉片儿吃。
战鼓骤停,四周只剩乌鸦的嘶鸣,偶尔夹杂着不知是敌是友不曾断气的呻吟。我扒开瓦砾,看见阮小二扭曲的脸,他腰间还别着那把当年我花了半年积蓄寻来送他的鱼刀。
“杜迁!快……”恍惚间听见宋万的声音,转过头,却没见到他的人,只有半截染血的衣袖挂在断墙上。
(7)班师回朝那日,我穿着崭新的官军铠甲,明晃晃的胸口,“忠勇”二字刺得人眼疼。皇帝赏赐的玉腰带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路边,几株不知名的小花在蓬草间顽强的生长着。耳畔似乎又响起宋万的歌声: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我望着空荡荡的队伍,曾经挤满山寨的兄弟,如今只剩下几个像我这把老骨头。
路边的风掠过铠甲缝隙,寒冷刺骨,这身朝廷光鲜亮丽的皮也抵挡不住。
冷是冷了些,比起那些散落在冰冷的血水泥泞中的兄弟,冷一些、迁几回,这又算什么呢!
至少我还蓬草般活着。活着就好!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