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自古英雄出草莽。但这世上的草莽,大多活成了风中蓬草,看似风中飞扬,狂飚九霄;实则身不由己,随风飘荡。
我这辈子,像似了那面梁山泊上被风吹烂的大旗。当年在梁山扯起杆子占山为王时,以为攥住了自在逍遥的命,却不知这山头的主人,扛旗的人从来都说了不算。林冲的刀挑翻王伦,晁盖的酒灌醉兄弟,宋江的诏招安好汉……而我就像块磨盘边的小石子,被碾来滚去,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快忘了。
身上的衣裳,从粗布短打到绸缎长袍,再到官军的明亮铠甲,换了又换。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可无论衣裳再怎么亮丽,皮囊之下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穷混混。
见过太多腿上泥巴未干的汉子一起走着走着就红着眼厮杀,见过太多兄弟喝着大碗的御酒笑着笑着就倒下……我终于明白:这世道,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可活下来又如何?一众兄弟纷纷倒在征方腊的血水里。苟活回来的我,看着空荡荡的山寨,摸着冰凉的官印,忽然觉得,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老天爷手里的棋子一枚,落在哪,何时被吃,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我是杜迁,一迁再迁的迁,一个看着梁山起高楼、宴宾客,又看着它楼塌了的老卒。
(2)枯藤老树昏鸦,山风卷扑脸颊,我踩着半截断木桩子,把一面烂成条条的破旗往一棵只剩下几片黄叶的歪脖子树上系。
身上粗麻布短打早被荆棘勾得不成样子,一抬脚一挺腰,腰间那把生锈的柴刀就会往下滑。宋万蹲在石头上一口一口的啃着半个冷烧饼,那是旬日前山下抢来的,现如今都可以做砸人的暗器了。宋万将烧饼放在嘴里润湿了,再咬刮下一小口,嘴里嘟囔着“这鸟山头连个像样的寨子都没有”。
我啐了口血水,指着山下那隐没在荒草之中的官道:“明儿咱就劫那盐商的车队,抢几匹绸缎,给兄弟们裁身新衣裳!”
那时的我们,睡在漏风的破庙里,天当棉被地作床。兄弟仨玩归玩闹归闹,缺衣少食却也有说有笑。每当我和宋万打闹之时,王伦总捧着他那半卷破败不堪的《孙子兵法》摇头晃脑,说要学古人占山为王。
我摸了摸腰间那条从猎户家抢来的兽皮腰带,心满意足。当老大?不过是扛着旗走在前面的人罢了。现如今,看着兄弟们抢来的铁锅里煮着有肉,喝醉了的宋万在吼着山歌,这日子虽说是风餐露宿,却也比在城里当混混来得痛快。
枯树上,那面破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似是在回应我。只是,这声响,咋和刀鞘拍在人身上的响声那么相似呢?
(2)新扎的寨门挂着崭新的红绸子,王伦穿着青布长袍,捻着山羊胡子站在寨门下迎客。说是客人,不过是换了新衣裳的几个手下兄弟和几个被逼来送礼的山下大户。
我突然发觉站得离王伦太近,连忙攥着衣角往后缩了缩。我没有换新衣裳,在他新买的绸缎衣裳前,这身补丁摞补丁的短打就像团灰扑扑的烂棉絮。
“杜贤弟,往后山寨事务,还需你多费心啊。”王伦笑着拍我肩膀,袖口的檀香熏得我头疼。我清楚记得,当年一起饿着肚子躺着看月亮的时候,他是叫人家迁哥的。
宋万穿着新衣裳在旁对我挤眉弄眼,我没有理他,却盯着王伦腰间新配的玉坠。那是山下大户孝敬的,比我们仨半年抢的钱还要多。
夜里巡山,我摸着寨墙上新刻的“聚义厅”三个血色大字,感慨万千。王伦说读书人要懂规矩,可我就不懂了,规矩就是把我从老大变成“大王叫我来巡山”?我紧紧的握了握腰间生锈的柴刀,又慢慢的松开了。他给兄弟们换了新衣裳,寨子里也囤了粮食,平日看不上这里的老鼠也开始巡囤了。
罢了,只要有酒有肉,副寨主就副寨主吧,好歹也是二把手,也是有议事表决权的。
山风卷起落叶,我忽然想起以前那些扛旗的日子,那时连风都是热乎的。
(3)聚义厅里杀气蒸腾,连厅外高耸的大旗都紧紧贴在旗杆上,不敢飘动。林冲的刃尖抵着王伦咽喉,寒光映得我膝盖发软。
“量你是个落第腐儒,也配做山寨之主!”林冲的吼声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落,我瞥见他背后晁盖抬着酒碗轻轻的晃着,吴用一下一下摇着羽毛扇,阮氏兄弟等人在我们身后按刀而立。
王伦惨白着脸看我,嘴唇哆嗦着喊“杜迁救我”,可我的手早被冷汗浸得握不住柴刀柄。
没有一丝的犹豫,扑通一声,我先跪了下去。膝盖撞在青石板上隐隐生疼,我想这终归不会有林冲的刀刃插进肉里疼。
“林教头息怒!”我听见自己颤巍巍的声音在厅堂里空洞的回响,“寨主糊涂,愿让贤于晁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