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耳边似又响起千钧铁蹄踏地之声,如闷雷在耳中炸响,不由得双腿抽搐一下,有些发软。
她深深呼吸几口气:“我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是它回来,一直守在我身边……”
马儿的耳朵前后摆动两下,似做回应,它深棕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卫衡静静听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向叶端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苦痛,夹杂些许气愤,仿佛叶端讲的那些,都被他亲历一遍。
扫见卫衡凝重的面色,叶端心下一沉,她不想把让事情变得沉重,更不想卫衡同情自己,尤其不想他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她转而笑道:“殿下可知昏过去的前一刻,我在想些什么?”
卫衡愣神,他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就像他从没想过会失去叶端一样。他一直都是在嘴上说着做好最了一切准备,但心里,实则一向都在回避这个于他而言最艰难的问题。
“不知。”他摇摇头,声音很轻。
叶端撇撇嘴巴,佯作生气:“也是,殿下日理万机,哪有心思关心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小队正啊。”
“我从未如此想过!”卫衡开口辩解,却没意识到自己语无伦次、口不择言,“我不信你能被敌军所伤,更不信你会坠马。你与叶堂是我见过最擅驭马之人,怎会坠马?你更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人。在我心里,你……”
叶端眸子一瞬收紧,牢牢盯在卫衡的脸上。
卫衡将要吐露心声之时,一下反应过什么来,立时喉头一紧,便将欲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叶端目不转睛注视着卫衡,神色期待。卫衡却扭头朝前,别开了她的视线。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了片刻,卫衡清了清嗓子冷静下来:“谨义,我累了,你我上马,慢慢走。”
他看出叶端牵马却不骑马,必是对坠马之事心有余悸,他知道,那些余悸对叶端而言算不上什么,但他还是想要陪她消除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
两匹马并驾齐驱,马上二人并肩而行,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往山顶去。
山上确有清爽的风,亦有悦耳的鸟鸣,还有山下一览无余的广袤盛景。
叶端举目远眺,不由感叹:“终有一日,目之所及,皆有我长荣百姓安居乐业。”
顿了顿,叶端又道:“可这些,需得我辈拼力一搏。殿下,你可准备好了?”
卫衡侧目看了看叶端,嘴角一勾:“当然。”
“可你犹豫了。”叶端转身对着卫衡,眸子也变得犀利几分,似在质问他,“前夜萧五晡大破我军包围之时,殿下为何不下令突袭镶城?如此明显的破局之法,殿下何须顾忌?还有,殿下那夜明显早就想到了这个法子,而且计算好了人数、马匹、羽箭,但又为何不曾早做安排?”
卫衡眉头稍紧,微微转身,与叶端相对而立:“你说的没错,突袭镶城解我武卫之困确实是最切实可行的办法,可谁去?温玉还是何昌桥?亦或随便挑一个校尉?武卫中,我除了相信何昌桥的作战能力,其他人,实在不敢委以重任。
但何昌桥还要随时准备支援米兹……突袭镶城容易,可回来的时机如何把握?途中若是与敌军遭遇,他们又会不会不战而降?谨义,我承认,若非你主动请缨,我必会决定让武卫军死守营地。
其实只要涧中收到玉河的战报,一定会给萧五晡传信,武卫之困便会迎刃而解。就是……得看武卫的作战决心了。”
“决心?”叶端讥讽道,“初与萧五晡交手,温家父子就要撤军,殿下又能稳住他们到几时?我看,若真是死守,不出半日就要有人守不住了。”
叶端说着,看着卫衡的眼睛:“殿下不出兵突袭,真的只是因为这个?”
“是,仅此而已。”卫衡点了点头。
叶端眼神暗淡几分:“难道不是殿下故意消耗武卫势力,想要培植自己的人手?”
“你!”卫衡闻此,胸口顿时像受了重重一击。
她是在质疑他拎不清,质疑他为了一己私利会在这种大事上动手脚。
这种质疑,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只怪旁人不了解他。但事实是,这话是从叶端的口中问出来的,他信她如此,而她却那样想他。
“叶谨义,你如此想我,实在过分了!”
叶端看着被自己气得不轻的卫衡,神色才松动几分。她仰了仰头:“殿下息怒,我也不愿这么想你,可你的做法实在容易让人那么想。”
她斜着眼睛偷偷瞧了眼他,又道:“殿下是宁愿叫我误会也不愿说出实情吗?”
“什么实情?我方才说的就是实情。”卫衡说着,转身又望向山下,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空捻着指尖。
叶端也回头看去,轻轻叹了一声:“殿下不愿说,那我就替殿下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