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反过来说,站着,就意味着……卑微?不重要?
赵高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随即又觉得,这或许就是问题的关键。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陛下“自然而然”地觉得,赵高也该有个座位的契机。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嬴政正在为修订《秦律》而烦恼。
原有的律法条文繁杂,且多有针对六国的苛条,如今天下归一,急需一套更完善、更统一的法典。李斯领衔的法吏们忙活了数月,呈上来的草案却让嬴政很不满意,不是过于严苛,就是漏洞百出。
“一群废物!”嬴政将竹简摔在地上,“连个律法都编不好!朕要你们何用!”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李斯更是脸色发白,跪地请罪。
“陛下息怒。”赵高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殿中。
嬴政看向他:“赵高,你有话说?”
“臣……臣近日闲暇时,翻阅古籍,参酌各国律令,草拟了一份……关于‘田律’与‘仓律’的修订草案,不知可否……请陛下过目?”赵高从袖中取出三卷竹简,双手奉上。
嬴政挑眉:“你?懂律法?”
“臣略知一二。”赵高低声道,“臣少时曾习法家之学,后入宫侍奉,不敢荒废。”
嬴政示意内侍将竹简呈上。他原本没抱太大希望,只是随手翻开。
然而,只看了一页,他的神色就变得认真起来。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秀丽,条文清晰,逻辑严密,既保留了秦律的严谨,又吸取了齐、楚等地律法中较为合理的部分,更关键的是,加入了许多体恤民情、鼓励耕战的条款。
“这是你写的?”嬴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是臣草拟,若有不当之处,请陛下斧正。”赵高躬身道。
嬴政又看了几页,越看越满意:“好!写得好!比李斯他们弄的那堆废纸强多了!”
李斯在一旁跪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赵高,”嬴政放下竹简,看着赵高,“你既有此才,为何不早说?”
“臣……臣位卑言轻,不敢僭越。”赵高赶紧跪下。
“位卑?”嬴政站起身,走到赵高面前,“能写出这样律法的人,岂是位卑之人?从今日起,你参与修订《秦律》,与李斯同领其事。”
“谢陛下隆恩!”赵高心中狂喜,但面上依旧恭敬。
“不过,”嬴政话锋一转,“修订律法,需静心凝神,久站恐精力不济……”
他看了看赵高依旧有些发颤的腿,沉吟片刻,对旁边内侍道:“去,给赵高搬个……坐榻来。就放在……李斯下首。”
“诺!”内侍连忙应声。
赵高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坐榻?陛下……赐座了?
片刻后,一张崭新的、铺着软垫的坐榻,被搬进了章台殿,放在了李斯座位稍后一点的位置。
虽然位置靠后,虽然那坐榻远不如御座甚至不如李斯的座位气派,但,那确确实实是一张“座位”。
一个宦官,在象征着大秦最高权力的章台殿内,有了一个正式的座位。
这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咸阳宫。
赵高在无数道或惊讶、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中,缓缓走到那张坐榻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榻面光滑的木质边缘,和上面柔软的锦垫。
然后,他撩起衣袍下摆,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郑重的姿态,坐了下去。
当臀部接触到软垫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和舒适感,瞬间从尾椎骨窜遍全身。僵硬了多年的腰背,终于得到了支撑,那折磨他许久的旧伤处的刺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那种感觉——不再是仰视,不再是匍匐,而是……平视。
他可以平视前方,平视那些曾经需要他仰视的文武百官。虽然他的座位依然靠后,但他终于,不再是一个纯粹的“背景”了。
“赵高,”嬴政的声音传来,“开始吧。说说你对‘徭役律’的看法。”
赵高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坐在垫子上,腰终于能挺直了),声音平稳而清晰:“回陛下,臣以为,当前徭役之征,过于频密,民力有穷时……”
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坐在垫子上,他感觉思路都清晰了许多,往日需要斟酌再三才敢说出口的话,此刻也流畅了许多。
嬴政听得连连点头,不时插话询问。
李斯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他既为律法修订有了进展而松口气,又为赵高如此得陛下赏识而隐隐不安。这个宦官,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一个时辰后,议事暂告段落。
赵高起身,对着嬴政深深一礼:“谢陛下赐座。臣……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嬴政摆摆手:“坐得还舒服?”
“回陛下,如……如坐云端。”赵高诚实地回答。这软垫,比他自己屋里那个硬板床舒服多了。
“嗯,那就好。”嬴政似乎笑了一下,“以后议事,你就坐着。站着说话……确实累得慌。”
“诺。”赵高再次行礼,心中感慨万千。
他终于,有凳子了。
虽然这凳子,是靠他差点磨穿的脚底板、快站断的老腰、和绞尽脑汁写出的三卷律法换来的。
虽然这凳子,依然在无数人眼里,是那么的刺眼和不配。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赵高,从今天起,在章台殿,有了一席之地。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
赵高抚摸着坐榻光滑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