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光未明。咸阳宫在沉睡中苏醒,而最先活跃起来的,不是朝臣,不是侍卫,是无数身穿各色宫装、低着头、脚步匆匆的宫女和太监。
他们像勤勉的工蚁,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无声流动。洒扫庭院,擦拭梁柱,准备洗漱,传唤早膳,安排车马……一切井然有序,却又暗流汹涌。
在这看似机械重复的劳作中,一套精密、高效、覆盖全宫的“非官方情报系统”,正随着晨光一起启动。
“卯时方向,注意,注意!目标已出寝宫,前往章台殿,步速中等,脸色……嗯,无明显异常,但比昨日早了一刻钟!”负责在寝宫外清扫回廊的小太监春来,一边挥着扫帚,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那道玄色身影远去,立刻压低声音,对旁边擦拭灯柱的同伴说道。
“收到。已通知章台殿外殿小组。”同伴头也不抬,手下动作不停,声音细微却清晰。
章台殿外,负责擦拭铜兽首的小宫女夏荷,在嬴政步入大殿的瞬间,看似不经意地抬了下头,随即又低下,手上动作加快了几分。不远处正在整理书简架的太监秋实,与她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片刻后,夏荷拎着水桶,走向殿后茶水间。秋实也抱着几卷“需要归位”的竹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茶水间里,已经有三四个宫女太监在“歇脚”。
“怎么样?”一个烧水的老太监头也不抬地问。
“今日气压偏低,”夏荷一边涮洗抹布,一边快速说道,“比平时早了一刻钟,进去时看了李斯大人昨日呈上的那堆竹简一眼,眉头好像皱了一下。”
“李相要倒霉?”一个年轻宫女小声道。
“不一定,也可能是别的事。”秋实走了进来,将竹简放在一边,“刚才路过偏殿,听见蒙毅将军好像在吩咐加紧北疆的粮草押运,也许是为这个。”
“北疆?匈奴又不安分了?”
“难说……”
信息碎片在这里汇集、碰撞、分析。虽然大多时候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但无数这样的碎片拼接起来,往往能勾勒出接近真相的轮廓。
辰时,朝会开始。大殿外的守卫和侍立的内侍,成了第二道信息节点。
“今日朝上,为了修直道到底征发多少民夫,吵起来了。陛下没说话,就听着,手指头一直在敲椅子。”
“我看见冯劫御史出列时,陛下眼睛眯了一下。”
“李斯丞相今天话不多,脸色不太好。”
“王绾老丞相好像咳嗽了几声,陛下还问了句要不要传太医。”
这些信息,随着朝会散场,官员们退去,迅速通过侍卫换岗、内侍走动、宫女传递物品等渠道,流向后宫、御膳房、库房、各宫苑……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足以让任何正规的情报机构汗颜。
巳时,御膳房进入一天中最紧张的筹备阶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食材下锅的滋滋声,厨子们的吆喝声混作一团。但在这片喧嚣之下,信息的传递从未停止。
“王总管!王总管!”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进来,“打听到了!今日朝上,陛下因为南郡水患的奏报发了火,说郡守是‘饭桶’!”
正在盯着炖汤火候的御膳房总管王胖子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扔锅里。他脸色变了变,立刻转身吼道:“快!把今日菜单里所带‘桶’字、‘饭’字谐音的菜都给我撤了!那道‘一统江山’(实为什锦砂锅)改了,叫……叫‘海纳百川’!还有,陛下发了火,午膳汤水要更清淡去火,把那道甲鱼汤换成冬瓜薏米老鸭汤!快去!”
命令迅速被执行。御膳房的菜单,常常是宫中情绪的“晴雨表”。陛下心情好,菜式可以稍微新奇大胆些;陛下心情不佳,则务必稳妥、清淡、绝不犯忌讳。
没过多久,另一个在章台殿附近伺候茶水的宫女溜了进来,凑到相熟的厨娘耳边:“姐姐,我刚听殿里当值的说,陛下后来好像被蒙毅将军呈上的北疆捷报安抚了些,还问了句扶苏公子在上郡如何。”
厨娘眼睛一亮,赶紧又去找王胖子:“总管,好消息!陛下火气好像下去了点,还问起了长公子!”
王胖子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大意:“那‘海纳百川’照旧,再加一道‘思乡藕饼’(扶苏公子喜食藕),做得精巧点,但别太显眼,陛下不喜欢刻意。”
午膳时分,菜品呈上。嬴政看着那道“思乡藕饼”,筷子顿了顿,夹起一块,尝了尝,没说什么,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些。
侍立在旁的布菜太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等陛下用完膳,他收拾餐具退下时,在交接处对等候的同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很快,“陛下午膳多用了一块藕饼,疑似心情好转”的消息,又悄悄传开。各宫收到风,紧绷的气氛也稍微放松了些。
午后,是宫中相对闲暇的时光。各宫的主子们或休息,或做些女红、读书。宫女太监们也有了片刻喘息,后花园的偏僻角落、井台边、库房后,就成了“情报交换”和“八卦分析”的天然场所。
“听说了吗?陛下今天又去御膳房了!”一个在花园修剪花枝的宫女神秘兮兮地对来打水的同伴说。
“又去了?不是前天才因为糕点太甜说过他们吗?”
“这次不一样!我听说,陛下是去看他们新做的什么‘忆苦思甜粥’,还夸了王胖子一句,把王胖子激动得差点晕过去!”
“忆苦思甜粥?那是什么?”
“就是用陈米、野菜熬的,听说陛下吃着想起了以前在赵国的事……”
“哎呀,陛下这是念旧了?”
“可不是嘛!看来最近讨好陛下,得走‘怀旧’‘朴实’的路子,那些花里胡哨的不吃香了!”
另一处,两个小太监靠在假山后偷闲。
“听说了吗?陛下今天被猫挠了!”小太监甲压着兴奋的嗓音。
“什么?黑煞大人?它敢挠陛下?”小太监乙惊得瞪大眼。
“千真万确!我在殿外当值,亲眼看见黑煞大人从里面窜出来,陛下跟着出来,手背上好像有道红痕!虽然陛下没生气,还笑着骂了句‘小畜生’,但肯定是挠了!”
“天啊!黑煞大人真是……胆大包天!不过陛下都没生气,看来是真宠它。”
“那还用说!我估摸着,肯定是黑煞又去扒拉陛下的奏章或者笔,陛下不让,它就伸爪子了。这猫,比咱们这些奴才金贵多了!”
不远处,浆洗处的几个老宫女一边捶打衣服,一边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陛下今天骂人了,因为奏折上有错别字!”一个老宫女撇撇嘴,“是那个新来的御史,叫什么来着?写的字跟狗爬似的,还把‘戍边’写成了‘戍边’,陛下一看就火了,直接把竹简扔他脸上,骂他‘尸位素餐,字都认不全,还敢妄言国事’!”
“该!这些读书人,有时候就是眼高手低。”
“陛下如今对文字是越来越较真了,听说李斯丞相正在搞什么‘书同文’,以后写字都得按标准来,错一个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