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已经删了八千字了。”李由在一旁提醒。
“才八千?”李斯看着剩下的五千字,眉头紧锁,“还不够,还得删。”
他拿起朱笔,像是一个冷酷的刽子手,对着自己的心血痛下杀手。
“凡非必要之修饰,删!”
“凡重复之论述,删!”
“凡可要可不要之典故,删!”
删到最后,李斯的手都在抖。他看着竹简上仅剩的一千来字,只觉得干瘪、苍白、毫无文采,简直……简直就像是一份工匠的操作手册!
“这……这如何能看?”李斯欲哭无泪,“这要是传出去,我李斯一世文名……”
“父亲,”李由拿起修改后的竹简,读了一遍,眼睛一亮,“虽然短了,但条理清晰,一目了然。‘秦尺一尺,合今二十三厘米;秦斗一斗,合今二十升’……这样写,工匠们一看就懂啊!”
“工匠懂有什么用?”李斯痛心疾首,“陛下是皇帝,不是工匠!皇帝要看的是格局!是气度!是……”
“父亲,”李由打断他,压低声音,“您忘了陛下的脾气了?若是明日再不过关……”
李斯打了个寒颤。骊山刻碑……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罢了,罢了。”李斯颓然摆手,“就这样吧。去,给为父重新誊抄一遍,字要写大点,撑撑场面。”
“诺。”
次日,章台殿。
李斯捧着那卷薄薄的竹简,心里七上八下。这卷竹简,轻得让他心慌。
“陛下,臣……臣已将奏章修改完毕。”李斯跪在地上,双手呈上。
嬴政正在批阅蒙恬送来的军报,头也不抬:“放那儿吧。”
李斯将竹简放在御案一角,那卷竹简在一堆厚厚的奏章中,显得格外……弱小、可怜、又无助。
李斯退到一旁,紧张地等待着。
蒙恬的军报似乎有些棘手,嬴政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终于,他放下军报,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御案,落在了那卷“迷你”竹简上。
“嗯?”嬴政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李斯的奏章,掂了掂,“这么轻?”
他展开竹简,快速浏览。
李斯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
嬴政的目光在竹简上移动,速度极快。不过片刻,他便看完了。
他放下竹简,抬起头,看着李斯,眼神有些古怪。
“李斯。”
“臣在!”李斯赶紧应道。
“这……是你写的?”
“是……是臣写的。”李斯声音发颤,“臣已尽力压缩,但……但实在无法再短,若陛下仍觉冗长,臣……”
“不,”嬴政打断他,嘴角竟然微微上扬,“写得不错。”
李斯以为自己听错了:“陛……陛下说什么?”
“朕说,写得不错。”嬴政拿起朱笔,在竹简上批了个“可”字,“条理清晰,标准明确,没有废话。这才是朕想要的奏章。”
李斯愣住了。他准备了满腹的辩解之词,甚至做好了去骊山的准备,没想到……竟然被夸了?
“李斯,”嬴政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李斯,“你知道朕每日要看多少奏章吗?”
“臣……不知。”
“少则百卷,多则数百卷。”嬴政指了指堆积如山的御案,“若是每卷都像你昨日那般,动辄万字,朕就是不吃不睡,也看不完。”
“臣……臣愚钝。”李斯羞愧地低下头。
“你不是愚钝,你是太聪明了。”嬴政笑了笑,“总想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想把道理讲得透彻明白。但有时候,做皇帝,不需要那么多道理,只需要……结果。”
他拿起李斯那卷简短的奏章,又指了指旁边蒙恬的军报:“你看蒙恬的军报,通篇不过五百字,敌我态势、伤亡情况、请求支援,清清楚楚。朕一眼就能看懂,就能决策。”
李斯看着那卷薄薄的军报,若有所思。
“记住,”嬴政正色道,“为臣之道,不在于文章写得有多长,而在于能把复杂的事情,说得简单明了。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李斯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他深深拜服:“臣……明白了!谢陛下教诲!”
从那以后,大秦官场掀起了一场“文风改革”。
丞相李斯,这位曾经的“万字奏章之王”,痛改前非,成为了“短小精悍”的代言人。
他的奏章,再也没有了华丽的辞藻和冗长的论述,取而代之的是简洁的条款和明确的指令。
“陛下,关于修驰道,臣议:一、路线如图;二、征发民夫十万;三、工期三月。完。”
“陛下,关于统一文字,臣议:以小篆为准,颁行天下。附图样。完。”
“陛下,关于……”
嬴政看着李斯越来越短的奏章,满意地点点头。
“李斯。”
“臣在。”
“今日这奏章,写得不错。”嬴政夸赞道,“不过……”
李斯心里一紧:“不过什么?”
“不过……”嬴政指了指奏章末尾,“你这‘完’字,可以省了。朕看到最后,自然知道完了。”
李斯:“……诺。”
走出章台殿,李斯看着手中的竹简,苦笑一声。
看来,这“写短点”的功夫,还得再练练。
毕竟,在陛下面前,能用一个字说清的,绝不用两个字。
这,就是大秦的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