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小，蛙鸣声断断续续，像是谁在掐着嗓子打嗝。夜风凉得像刀子，王生领着离司，踩着一地的烂泥往巷子深处钻。

离司刚才那碗加了两个蛋的馄饨还在胃里打转，虽然饱了，但那种“吃人嘴短”的憋屈感让她看身边的王生越发不顺眼。

【墨宝，你说沈听词是不是在暗处笑我？刚才我那句‘装修预算’甩出去，王生那表情像活吞了一个苍蝇。】

墨宝：【宿主，沈大人笑没笑我不知道，但他刚才确实在馄饨摊位多付了三文钱，说是‘怕某人饿死在工位上，影响阴阳两界的KPI’。】

离司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王生身后，绣鞋踩在泥泞里，“叽咕”一声，溅起半寸高的泥浆。她垂着头，盯着那点泥点子在月白色的裙摆上慢慢洇开，像极了冥界那些洗不净的陈年血渍，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墨宝，我有理由怀疑王生家住在大坝决堤口。这路走得，我这双‘脆皮’脚踝快报废了。】

墨宝：【宿主请忍耐一下。根据GPS定位，前方五百米即是王家。顺便提醒，沈大人现在的脸色比这夜色还要黑三分，他正嫌弃你走路的姿势不够味。请宿主收起你的工伤脸，开始绿茶表演。】

离司暗暗翻了个白眼，什么味？她现在只想一板砖把前面那个扭着屁股、哼着酸诗的男人拍进泥地里。

“离儿姑娘，快到了。”王生回过头，手里的灯笼晃出一圈昏黄的微光，映在他那张略显油腻的脸上，“寒舍虽简，但胜在清静。只是……内子性子木讷，若有言语不周之处，姑娘千万海涵。”

离司立刻换上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拿帕子遮住半张脸，声音细若游丝：“公子说哪里话，离儿自知身份低微，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去处，便是佛祖庇佑了。只要……只要姐姐不嫌弃离儿笨手笨脚便好。”

王生听得骨头都酥了半边，嘿嘿干笑两声，伸手想去拉离司的手，却被离司巧妙地一个侧身，借着拍打裙摆上的泥点子躲了过去。

“哎哟，离儿失礼了。”她惊呼一声，眼里的委屈恰到好处。

王生落了个空，倒也不恼，只觉得这佳人矜持得紧，更添了几分抓心挠肺的痒。

王家的小院破得很有节奏感，比离司想象中还要寒碜。

歪斜的篱笆墙，掉漆的木门，还有院子里那股子经年累月的咸菜味，在推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土墙裂了缝，塞着发黄的枯草；东南角那棵枣树半死不活地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活像王生那缩水的良心。

离司踩着绣花鞋，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块疑似鸡粪的泥点子。

【墨宝，查一下，王生是不是把家里的银子都拿去买劣质香粉了？这院子落后得连冥界的猪圈都不如。】

墨宝：【宿主，请端正心态。王生由于常年考不取功名，家里的田产早就变卖光了。现在的日常开销全靠原配陈氏给人洗衣服缝补赚的一点辛苦钱。】

离司心里那股子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但她现在的皮囊是“弱女子”，只能硬生生把火压下去，换成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王公子，这……就是你的府邸？”离司眼波流转，声音细碎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果然是文人风骨，清贫至极。”

王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搓着手：“小娘子见笑了，这叫大隐隐于市。等我明年春试高中，定让你住上大宅子。”

离司心里冷笑：明年春试？明年你的骨头都能打鼓了。

两人还没走到屋门口，那个蹲在井边搓衣服的女人——陈氏，缓缓抬起了头。

陈氏的长相很典型，常年操劳让她眼角爬满了褶皱，肤色发黄，腰背也有些微驼。看到王生领了个绝色女子回来，她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后是麻木的自卑。

她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声音细若蚊蝇：“夫君，这位是……”

离司没等王生开口，直接一个箭步冲上去，动作大得差点把鞋跟拧断。

她一把抓住陈氏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眼眶里那眼泪说掉就掉，晶莹剔透得跟不要钱似的。

“这就是姐姐吧？长得真是有……有母性的光辉。”

陈氏懵了。母性光辉？这是夸她长得老吗？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这位“狐狸精”哭得比她这个受害者还要伤心。

“姐姐辛苦了！你看看这手，都泡发了。”离司心疼地抚摸着陈氏的手背，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墨宝，快给我换个痛觉屏蔽，这泡沫水里的碱性太重了，烧手！】

“妹子，你……你快起来。”陈氏被离司这一出弄得手足无措。

王生在一旁看呆了。他本以为带个妾室回来，家里肯定要鸡飞狗跳，甚至做好了挨一顿骂的准备。谁承想，这两个女人竟然执手相看泪眼，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

他那个猪脑子瞬间觉得，这就是他的个人魅力：看看，连狐妖（他自以为的美女）都被他的才气感化，愿意和他家里的黄脸婆和谐相处。

“咳，那个，陈氏，这位是离姑娘。离姑娘家遭变故，以后就住咱家了，你给她收拾间屋子出来。记得，要向阳的，离姑娘怕冷。”

离司听着王生那理所当然的语气，真想反手把这盆肥皂水扣他头上。

就在这时，屋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沈听词坐在房梁阴影处，手里的勾魂索垂下一小截，正对着王生的天灵盖晃悠。

“阿离，戏演过了。”沈听词的声音直接在离司脑海里炸响，“你那张‘画皮’因为情绪激动，鼻尖有点出汗，快要掉色了。”

离司浑身一僵。

掉色？这特么是冥府出口的高级货，还能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