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民间习俗迎财神,宫里却半点喜气也无。
天刚亮,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勉的轿子就停在了太子府门前。老头儿一身素色官袍,手捧一份奏折,脊背挺得笔直,脸色沉得像腊月里冻实的河面。
太子殷稷在正厅见他时,眼圈乌青,显然是几夜没睡好。
“周大人一早登门,有何要事?”他强打精神,声音却虚得发飘。
周勉将奏折双手呈上:“殿下,老臣昨夜接到扬州急报——太子府詹事王崇,去年督漕期间,收受盐商贿赂,贪墨漕银三十万两。人证物证俱在,已押送入京,今日便可到案。”
啪嗒。
太子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说什么?!”他猛地起身,脸色煞白如纸,“王崇他……怎么可能?!”
“罪证确凿。”周勉垂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扬州府尹呈上的账册、盐商供词、银票票根,皆在此折中。殿下若不信,可亲自过目。”
太子颤抖着手接过奏折,翻开只看了一页,便眼前发黑,踉跄后退,被内侍扶住才没摔倒。
三十万两。
白纸黑字,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最要命的是,其中十万两的兑票上,有他的私章印迹——那是去年王崇说“疏通关节”时,他随手盖的。
当时只当是寻常打点,哪想到……
“殿、殿下,”内侍声音发颤,“这、这该如何是好?”
太子瘫坐在椅中,冷汗浸透了里衣。他抬眼看向周勉,眼中满是惊惶:“周大人,此事……此事定有误会!王崇跟了孤十多年,向来忠心耿耿,怎会……”
“老臣也希望是误会。”周勉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可证据摆在眼前,殿下……当早作决断。”
决断?
什么决断?
弃车保帅吗?
太子脑中一片混乱。王崇是他最得用的臂膀,若没了王崇,他在朝中便少了一半助力。可若不弃……
“父皇……父皇知道了吗?”他颤声问。
“陛下病中,老臣不敢惊扰。”周勉缓缓道,“但此事涉及漕运、涉及国库,又牵扯东宫属官,按律,都察院需会同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一旦开审……便瞒不住了。”
瞒不住。
三个字像三把刀,扎在太子心上。
他忽然想起前日大慈恩寺那三个刺客,想起那枚“太子府”腰牌,想起自己慌乱之下命人灭口……
一件接一件,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正缓缓收紧。
“周大人,”太子声音嘶哑,“你教教孤……孤该如何是好?”
周勉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恭谨:“殿下,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王崇一案,既已证据确凿,殿下若一味袒护,恐惹非议。不若……主动请罪。”
“请罪?”太子瞪大眼,“孤何罪之有?!”
“殿下御下不严,纵容属官贪墨,此为一罪。”周勉一字一顿,“事发之后,未及时禀明圣上,此为二罪。若再拖延,便是错上加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殿下,如今二皇子在朝中虎视眈眈,清流大臣对殿下也多有微词。此案若处置得当,殿下主动请罪,自请闭门思过,或可博一个‘勇于担责’的名声。若等三司会审,闹得满城风雨……届时殿下失了圣心,又失了民心,便真的……无力回天了。”
一番话,软中带硬,看似劝谏,实是逼宫。
太子听懂了。
他若不主动“请罪”,等案子闹大,他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王崇,而是整个储君之位。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奏折上,洇开一团湿痕。
许久,太子才颓然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孤……知道了。”
辰时三刻,消息传到了靖北王府。
殷泽正在用早膳,小满急匆匆进来,压低声音:“世子,出大事了——太子殿下刚刚上了请罪折子,自陈御下不严,纵容詹事王崇贪墨,自请闭门思过一月,并请旨严惩王崇。”
勺子停在半空。
殷泽抬眼:“谁递的折子?”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勉,亲自送进宫里的。”小满声音发紧,“听说太子见完周勉,整个人都瘫了,是被内侍扶回后殿的。”
殷泽放下勺子,指尖在桌沿轻轻叩击。
太快了。
从王崇案发到太子请罪,不过一夜之间。
快得不合常理。
“王崇人呢?”他问。
“押送进京的路上,昨夜在驿站‘突发急病’,死了。”小满声音更低,“扬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人是吞金自尽的,留下了一封认罪书,把贪墨的罪全揽在自己身上,说与太子无关。”
吞金自尽。
认罪书。
死无对证。
好干净的手段。
殷泽闭上眼,脑中飞快闪过这几日所有线索——周勉、安东王、永宁县主、贪墨案、太子请罪……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这是要把太子,彻底按死在“无能庸懦”的耻辱柱上。
“世子,”青墨忧心忡忡,“太子这一倒,朝中怕是……”
“太子倒不了。”殷泽睁开眼,眸色清冷,“陛下不会让他倒。至少现在不会。”
青墨不解。
“一个庸懦的太子,总比一个狠辣的二皇子好控制。”殷泽缓缓道,“陛下要的是制衡,不是一家独大。太子若真倒了,老二便再无顾忌。所以陛下就算再失望,也会保太子……暂时保。”
他顿了顿,又道:“去请陈先生来。还有,让西市胡记饼铺的哑巴老汉,今日申时前,务必给我递个消息。”
“是。”
小满退下后,殷泽推着轮椅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周勉、王崇(已死)、扬州盐商、驿站“急病”、认罪书。
笔尖悬在“周勉”二字上,久久未落。
这个人,到底是谁的棋子?
安东王的?还是……另有其人?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脚步声。陈先生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份卷宗。
“公子,”他神色凝重,“查到了——周勉那个在安东王府当差的堂弟,三个月前秘密回过京,在周府住了三夜。同行的还有一个女子,戴帷帽,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窈窕,像是……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
永宁县主?
殷泽指尖一紧:“还有呢?”
“还有,王崇那三十万两贪墨银,其中十万两的兑票,最终流向了城东‘永昌号’钱庄。”陈先生压低声音,“永昌号的东家姓赵,表面做绸缎生意,暗地里……专替辽东那边的贵人打理产业。”
辽东。
安东王。
果然是他。
殷泽盯着纸上的名字,忽然问:“陈先生,若你是安东王,花了这么大功夫扳倒太子,接下来……会做什么?”
陈先生一怔:“自然是……扶二皇子上位?”
“不。”殷泽摇头,“二皇子性子急,手段狠,不好控制。若真让他上了位,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那些知道他‘底细’的人。”
他顿了顿,笔尖在“周勉”二字上重重一圈:
“所以,安东王要的从来不是扶谁上位。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都上不了位。”
陈先生倒抽一口凉气:“公子是说……”
“太子庸懦,老二狠辣,两人斗得越凶,朝局就越乱。”殷泽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等他们两败俱伤,等陛下撑不住,等民心惶惶、朝臣无主之时……再推出一个‘身份尊贵、贤德仁厚’的继承人,比如……某位皇子的遗腹子,或是……某位藩王的子嗣。”
陈先生手一抖,卷宗差点掉在地上。
“可、可陛下还在啊!”
“陛下若‘不小心’病故了呢?”殷泽抬眼,眸中寒光凛冽,“若太子与老二斗到最后,一个‘暴毙’,一个‘谋逆’,陛下‘悲痛过度’、‘旧疾复发’……那时,还有谁能阻拦?”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火星,转瞬即逝。
陈先生脸色煞白,许久才颤声道:“那、那我们……”
“我们?”殷泽轻轻扯了扯嘴角,“我们不过是这盘棋里,一颗稍微碍眼点的棋子。安东王暂时不动我,不是心慈手软,是觉得我……还有用。”
“有什么用?”
“制衡老二。”殷泽缓缓道,“太子倒了,老二便是一家独大。可若有一个‘得陛下赏识、又与老二不对付’的靖北王世子在一旁掣肘,老二便不能放手施为。等他们斗到精疲力尽……”
他没说完,可陈先生懂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