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卯正，大慈恩寺晨钟响起，浑厚悠远。

圣驾寅时便已启程回宫，皇子、后妃及部分近臣随行。余下臣工则辰时陆续动身，按品级爵位，车马队列绵延数里，缓缓向长安城行进。

靖北王府的车驾排在队列中段。殷承宗骑马在前，殷泽的马车居中，沈昭领着一队亲兵护卫在侧。

天气比前两日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要落雪。官道两旁枯草覆霜，田野萧瑟，偶有寒鸦掠过，叫声凄厉。

马车内，殷泽靠着软垫，膝上盖着厚毯，手里握着手炉。青墨跪坐在一旁，替他按揉双腿。

“世子，您脸色不太好。”青墨担忧道，“可是昨夜没睡好？”

“无妨。”殷泽闭着眼，声音有些倦怠。

他确实没睡好。昨夜送走沈昭后，他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脑中反复回响着圣上的话，沈昭的眼神，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蠢蠢欲动的杀意。

他知道，今日回程，必不太平。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殷泽睁眼，掀开车帘一角。车队正行至一段山路，左侧是陡峭山壁，右侧是深涧，路宽仅容两车并行。因前几日下雪，路面湿滑，车队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到哪儿了？”他问。

车外护卫答道：“回世子，已过青石峡，前面是鹰愁涧，最险的一段。”

鹰愁涧。殷泽记得这地方——两山夹峙，涧深百丈，只有一条栈道般狭窄的山路。往年常有车马在此出事。

他放下车帘，手指轻轻叩击手炉。若他是那些想动手的人，此处便是绝佳之地。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急停！

殷泽身子前倾，被青墨及时扶住。车外传来马匹惊嘶、兵刃出鞘之声，以及一片混乱的呼喊：

“有落石！”

“保护王爷！”

“小心——”

话音未落，便听“轰隆”一声巨响，大地震颤！紧接着是碎石滚落、树木折断的恐怖声响，夹杂着人的惨叫！

“世子！”青墨脸色煞白，紧紧抓住殷泽的手臂。

殷泽面色沉静，推开她的手：“待在车里，别动。”

他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山路烟尘弥漫，几块巨大的山石滚落在路中央，将车队拦腰截断！殷承宗的马受惊人立而起，被护卫死死拉住。而更糟糕的是，右侧山涧方向，竟有十数道黑影从崖下攀援而上，手持兵刃，直扑车队！

是埋伏！不是意外落石，是人为制造混乱，再趁乱袭击！

“敌袭——列阵！”沈昭的厉喝声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他早已拔剑在手，一马当先冲向那些黑衣人。亲兵们迅速结阵，将靖北王府的车驾护在中间。但黑衣人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众多，且个个身手矫健，悍不畏死，瞬间便与护卫们厮杀成一团！

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血腥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殷泽坐在马车内，冷静地观察着战局。这些黑衣人目标明确——大部分冲向殷承宗，少部分则试图突破护卫，朝他的马车而来。

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靖北王？

或者……两者都是？

眼看两名黑衣人已冲破外围护卫，直扑马车！车夫吓得瘫软在地，青墨惊叫出声。

殷泽眼神一冷。他松开手炉，右手在轮椅扶手某处一按——

“嗖！嗖！”

两支短弩箭从轮椅扶手下方隐蔽的孔洞射出，精准命中两名黑衣人的小腿！那两人惨叫倒地，还未爬起，便被赶来的护卫制住。

但更多黑衣人已蜂拥而至！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

沈昭！

他不知何时已杀回马车前，剑光如练，瞬间逼退三人。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又有两人从侧翼绕来，挥刀砍向马车车轮！

若车轮被毁，马车倾覆，涧深百丈，车内人绝无生还之理！

千钧一发之际，沈昭竟不顾身后劈来的刀锋，回身一剑荡开那两人的攻击，同时左臂硬生生挡下了身后的一刀！

“噗——”利刃入肉的声音。

沈昭闷哼一声，左臂瞬间鲜血淋漓！但他动作丝毫未停，反手一剑刺穿了偷袭者的咽喉！

“将军！”殷泽瞳孔骤缩，脱口喊道。

沈昭却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口，只厉声道：“护住世子！”

他浑身浴血，左臂垂落，仅凭右手持剑，竟硬生生将逼近马车的黑衣人又逼退数步！那身影在刀光剑影中挺拔如松，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死死挡在殷泽身前。

殷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不断渗血的左臂，心头某处像是被狠狠攥紧了。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上个世界里，林砚为他挡下碎片的侧影。

而这一次，挡在他身前的，是沈昭。

是可能失去了记忆、却依旧本能般护着他的林砚。

殷泽的手指，缓缓握紧了轮椅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