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泽立刻垂下眼,心跳却漏了一拍。
法会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已近巳时,圣上起身,说了几句勉励众臣、祈佑国泰民安的话,便摆驾往寺后禅院休息。众臣恭送后,也三三两两散去,或去偏殿用斋,或在山寺中散步。
“世子。”沈昭不知何时又到了身侧,“圣上口谕,请世子往禅院一见。”
来了。
殷泽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有劳将军引路。”
禅院在后山,清幽僻静,禁卫把守森严。沈昭推着轮椅,一路无话,只在台阶处稍作停顿,运力将轮椅稳稳抬上去。
到了禅院月洞门外,沈昭停下,低声道:“我只能送到此处。世子……万事小心。”
殷泽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头微暖,点了点头。
内侍引着殷泽进了禅院。院内古松参天,石径洁净,一间精舍门窗半开,隐约可见明黄衣角。
“臣,靖北王世子殷泽,叩见陛下。”殷泽在门外躬身。
“进来吧。”圣上的声音传来,比在殿前少了些威仪,多了几分平和。
内侍推开房门,殷泽自己推着轮椅入内。屋内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两椅,墙上挂着一幅“禅”字。圣上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看着窗外松影。
“不必多礼。”圣上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他腿上,“这轮椅……倒是灵便。”
“是臣自己改制的,加了些省力的机括。”殷泽垂首答。
“哦?”圣上似乎来了兴趣,“你懂机关之术?”
“略知皮毛,闲时琢磨,聊以解闷。”
圣上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昨夜,你府上可还安宁?”
殷泽心头一震。圣上果然知道了!是沈昭禀报的?还是……另有耳目?
他稳了稳心神,答道:“回陛下,一切安好。只是臣不慎碰倒了花架,虚惊一场。”
“是吗。”圣上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周崇明昨夜在府中,急得如热锅蚂蚁。他那个外甥,你三弟殷泓,今日告了病,未曾来寺里。”
话点到为止,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殷泽背脊发凉,伏身道:“臣惶恐。”
“不必惶恐。”圣上摆摆手,“朕只是想看看,靖北王这个传闻中‘废了’的世子,究竟有几分能耐,值得他们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在朕眼皮底下动手。”
他起身,走到殷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头来。”
殷泽依言抬头,迎上圣上的目光。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锐利如刀,似要将他里外看透。
“朕听说,你读书甚多,尤擅策论。对如今朝局,对北疆边患,可有见解?”
这是考校,也是试探。
殷泽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他、甚至靖北王府的命运。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臣以为,朝局之患,不在外敌,在内耗。北疆之危,不在胡骑,在人心。”
圣上目光一闪:“细细说来。”
禅院内,一君一臣,一坐一立。
禅院外,古松寂寂,沈昭按剑而立,目光始终未离那扇紧闭的房门。
山风过处,松涛阵阵。
而一场关乎生死荣辱的问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