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天色未明,靖北王府已是灯火通明。
殷泽寅时三刻便被唤起,沐浴更衣。青墨替他换上世子朝服——玄色锦袍,金线绣四爪蟒纹,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衣袍是特意改制过的,下摆宽大,恰好能遮住轮椅与双腿。只是那金灿灿的蟒纹落在月白色的锦缎上,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像个精致却易碎的瓷器。
靖北王殷承宗在前厅等他。见殷泽被推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最终只道:“走吧。”
父子二人同乘一辆特制的宽大马车。车内铺了厚毯,轮椅固定在一旁,倒也稳当。一路无话,唯有车轮轧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和车外护卫整齐的马蹄声。
殷承宗闭目养神,殷泽则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长安城还在沉睡,街巷空荡,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晨雾如纱,给这座巍巍皇城笼上一层朦胧。
昨夜那场未竟的刺杀,府里似乎无人知晓,至少表面如此。沈昭处理得很干净,连血迹都未留下。可殷泽知道,父亲定是察觉了什么——今早看他的眼神,比往日更深沉复杂。
“昨夜……”殷承宗忽然开口,依旧闭着眼,“西侧院有动静?”
殷泽心头微凛,面上却平静:“回父亲,是儿子夜里看书,不慎碰倒了花架,惊动了巡夜护卫。已无事。”
“是吗。”殷承宗缓缓睁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殷泽脸上,“沈昭将军,昨夜也在府上?”
“是。沈将军闻声而来,查看无恙后便离开了。”
殷承宗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那层温顺的皮囊,看进内里去。最终,他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到了寺里,谨言慎行。圣驾面前,莫要失仪。”
“儿子明白。”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城南大慈恩寺去。天色渐亮,晨雾散了些,露出远山轮廓。大慈恩寺建在半山,朱墙金顶掩在苍松翠柏间,晨钟遥遥传来,浑厚悠远。
山道下已设了禁卫,五步一岗,戒备森严。各府车马按序停在山门外,王公大臣们下了车,整理衣冠,肃容静候。
靖北王府的车驾到时,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目光明里暗里投来,焦点自然是轮椅上的殷泽——这位深居简出、传闻中残废无用的靖北王世子,竟也来了。
殷泽垂着眼,只当未见那些或好奇、或怜悯、或讥诮的视线。青墨推着轮椅,跟在殷承宗身后,缓缓行至等候的队列中。
“靖北王。”有人招呼,是大将军徐远。他与殷承宗年纪相仿,但身形魁梧,声如洪钟,一身武将气度。目光扫过殷泽时,顿了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殷承宗与他寒暄两句,话题自然转到军务上。殷泽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轮椅扶手上的雕花。
“殷世子。”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殷泽抬眼,是沈昭。他今日穿着云麾将军的正式武官服,深绯色袍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腰间佩剑,眉宇间带着几分肃杀之气,与昨夜那个单膝跪在他面前、满眼担忧的人判若两人。
“沈将军。”殷泽微微颔首。
沈昭走近两步,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在确认什么,低声道:“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殷泽答得简短。
“寺里已清查过,安全无虞。”沈昭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会一直跟着圣驾,世子……莫怕。”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像羽毛,在殷泽心尖上轻轻搔了一下。
他抬眼,撞进沈昭琥珀色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刻意伪装的恭敬,只有一片沉静的、令人安心的专注。
“有劳将军。”殷泽听见自己这样说。
山门开启的时辰到了。内侍监尖细的嗓音响起,众臣整理衣冠,依序入寺。殷泽的轮椅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肃穆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他能感觉到更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针,密密地扎着。
大雄宝殿前广场已布置妥当。明黄伞盖下,龙椅空悬。两侧设了席位,王公大臣按品级落座。殷承宗的位置在前列,殷泽的轮椅则被安置在父亲席位稍后、靠边的位置——既不算失礼,也不甚显眼。
卯正,钟鼓齐鸣,圣驾至。
当今圣上殷昊,一身明黄常服,未戴冠冕,只束了金冠,由内侍搀扶着下了御辇。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步履略缓,但双目依然锐利如鹰,扫过阶下众人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吾皇万岁——”众臣伏地山呼。
殷泽在轮椅上躬身垂首,目光落在膝前寸许地面。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礼毕,圣上入座,赐众臣平身。法会开始,高僧诵经,梵音袅袅。香烟缭绕中,宝相庄严,气氛肃穆得近乎凝固。
殷泽垂着眼,看似在听经,心神却已沉入自己的思绪。昨夜刺杀,周崇明狗急跳墙,可见他这世子面圣,确已触动某些人的神经。今日这大慈恩寺,明为祈福,实为考校。圣上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见他?会问什么?他该如何答?
正思忖间,忽觉一道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他微微抬眼,恰好与圣上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复杂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