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了然,他又用钱说服了晴姐。她一边往里走,一边从包里翻出手机,将静音解除。路过更衣室时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沾满雪的厚靴子,还有臃肿的羽绒服。她嗤笑一声,转了个弯,没换衣服。反而站在白色的门前,看上面精致繁复的欧式花纹,抬手,推门进去。
“沈总。”沈曼又展现出了她那标准式的笑容。
很明显,沈总的眼神略显吃惊,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他上下打量着对面这个年轻姑娘,一下子就明白沈曼了的意思,却不以为意。
“现在可过了八点了。”他露出手腕的昂贵手表,开玩笑似的指了指。
“怎么会?”她坐在沈总左边,眼睛微微睁大,期待对方的反应。
她没脱衣服,暖气烤得她微微出汗。她今天没化妆,头发甚至被风吹乱了。
“别在这工作了。”半晌,沈总说道。
“您别开玩笑了。”这样的话,沈曼没听过十遍,也有八遍。
“你一个月能花多少?”
“我有这个就够了。”沈曼拿出包里的钻石手链,是上次沈总送她的,那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种话还不是信手拈来?而这些东西,沈曼全都装在一个包里,就是以防这样的场景出现。
“不要有负担,上次帮你,只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姑娘。”
沈总的手搭在沈曼身后的沙发靠背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在他的能力范围里,展现他尚且亲和的一面。
沈曼注释着他的眼睛,却发现他的眼神,黑洞洞的,像狼、像虎、像囚笼,就是不像人。
沈总的游刃有余,让那些自以为体贴和名为对她‘好’的东西,蒙上了一层趾高气昂的纱布,在沈曼看来都带有居高临下的味道。
她看向对面的墙壁,上面贴着些反光的碎玻璃。她看见自己一双疲惫的眼睛,还有僵硬的表情。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装模作样。在沈总面前,不论是生气还是大笑,都好像套在一个安全距离的壳子里。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笑脸相迎的样子,都不如刚刚和徐泽生气那样自由自在。比起在这里,她更喜欢徐泽面前的自己,在他面前,才更加接近自己真实的灵魂。
她不由得想象,刚刚自己丢下徐泽,他会在那里难过吗?还会在下班后等她吗?
可是,她干嘛活得那么累。
“沈总。”
“嗯?”
沈曼只是微微笑着,没像往常那般含情脉脉,去观察客人的反应。
“其实我很感谢您。”她说道。
沈总微微后仰,皱了下眉。
“你要拒绝我吗?”他问道。
凌晨,沈曼推门出去,朝公交车站走去。
几秒钟后,身后响起脚步声。就在她不远的身后。沈曼没回头,嘴角却出卖了她。一路上,她用帽子盖住凌乱的头发,将后背挺得很直,目不斜视。沈曼的回忆不自觉地漂到了大海,那艘船上。
她,大概是从小恩的嘴里开始了解他的吧。
徐泽学习不差,只是考研不利,又想急忙为家里人挣些面子,即使家人总说再考一年也没关系,他还是凭着本科的文凭当了海员。
一年里只有几个月可以回家,平时只能打电话,信号好的时候,发发照片而已。过了几年,家里出了事,他就带着妹妹,一边照顾她,一边赚钱,一句抱怨也没说过,小恩从他嘴里听不见一个‘累’字。
沈曼知道他是个好人,而且这样的好人很难遇到了。
沈曼自嘲地笑笑,或许别人都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吧。可她相当了解人,如果不是彼此真的相爱,只会让对方陷入无尽的争吵与妥协中。
她早就受够了矛盾与摩擦,更不愿意让自己主动踏进披着甜蜜外衣的情感陷阱。她深知,亲近是伤害的前提,那时候,即便一个冷漠的眼神,都能成为对方的地狱。
一直到她走进单元门,那声音才停下。
沈曼缓缓上楼,拿出钥匙,进了门,她便立即放下东西,快步走到窗边,透过卧室窗帘的缝隙,徐泽在楼底向上张望,沈曼一下子后退,窗帘微微摆动。几秒钟后,她又凑上前,一只眼睛看见他落寞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走了,走出窗框之外。
哗啦——
窗帘被她拉开。又恢复到往常那般空无一人了。沈曼伸出手,食指轻轻在玻璃上轻轻虚点,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是徐泽刚刚站的位置。她闭上眼,一下子坐在床上。再睁眼,眼神黯淡了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沈曼慢吞吞地挪到椅子上,将门口袋子里的好几个精致的包装盒拿了出来,那是沈总给她的,刚刚进门她随手放在了地板上。
打开盖子,还是热腾腾的。精致的寿司,清蒸鱼……不一会儿,桌子就被摆满了,食物的香气充满房间。沈曼坐在桌旁,背靠在后面的椅背上。满桌佳肴却兴致缺缺。她看见窗外,远处的红日正慢慢升起。
她想起那个干巴巴的,带有褐色斑点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