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将手放在徐泽的额头上,发现他居然浑身颤抖,还发了高烧。她一下子抬起了手,收回,放在胸口。过了几秒,又小心翼翼地去试探他的体温,摸他的脖子,仍然是滚烫的,这并不是错觉。
徐泽紧闭着眼,两只被包扎的手臂端正地垂放在两侧,嘴微微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沈曼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了去听,但却跟梦中一样,怎么也听不清楚。
徐泽的头很痛,相比之下,身上的痛反而不那么明显了。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沈曼,和她共同度过的这段日子,是他这几年里最放松的时光。
自从他妹妹去世,他的心像水上的浮萍,不是居无定所,而是从未安宁。
徐泽一开始还将注意力放在星辰与浪花之间,后来发现,闪烁的星星像妹妹的眼眸,无际的大海像她葬身的棺椁。从此之后,他辞了职,回到陆地上。不幸的是,这样的日子依旧延续下去,他仍然魂不守舍。尽管脚下是家乡踏实的土地,但他的心依然像在海上摇来晃去。
他埋怨自己的妹妹想得过于长远,早就给她自己买了大额的保险金。当那沉甸甸的数字打到他账户上时,他再也承受不住。于是,他像着了魔一样,不停地穿梭于崇山峻岭之间,好像只要停下来他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随着他妹妹一样长眠了。他看了许多山河,见识了更多的山川地貌,心中却如一潭死水。
直到那天,他被一个叫沈曼的女人拉下了车。
“徐泽,徐泽……”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摸着他的额头和脖子,他觉得很渴,更渴了,眼睛勉强睁开,布满了红血丝。
“水……”声音嘶哑。
“给你。”
水被缓缓倒入徐泽的嘴,一些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沈曼用手心帮他擦干。又替他盖好了毯子,关好了车窗,防止风吹进来。
她翻了包,找不到药,除了抗焦虑的药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有。她不记得自己翻找了多少遍,每一个夹层,每一处可能和不可能的地方,她都找过了。还是没有。
“徐泽,徐泽,先醒醒,你把退烧药放在哪了?”沈曼叫他。
徐泽没睁眼,只是摇摇头。
“徐泽,退烧药……”这次她轻轻拍了他的肩膀。
沈曼看见他勉强睁了一下眼睛,清楚地看见他的口型是没有。
“我全吃了吗?”沈曼扬起眉毛苦笑。
他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我这么贪吃吗?”
徐泽笑了笑,又昏睡过去。
沈曼吸了吸鼻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的手紧紧握着,看向狭小的车顶,带有咸味的泪从眼角滑落,脸颊的皮肤有些疼。
沈曼忙了很久,脑子乱乱的,不清楚自己在忙些什么,不知道那些水喂进去有什么效果,也不知道毯子的保温有多大作用。但她心里清楚,没有药,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她坐在车里,手时不时放在徐泽的额头上,用来查看那条被浸湿的布。她觉得两个饿肚子的人待在这,用简陋的物资勉强活着,尤其是她自己的行为,是何其可笑,想要活下去的愿望,又是多么狂妄自大。
随后的大部分时间,她几乎一动不动,一会儿无能为力地看徐泽,一会儿望向星空中慢慢变淡的弯月。她终于有时间伤春悲秋,盯着车窗玻璃上一片枫叶,那叶片还是绿的,只是边缘发黄干枯,叶脉旁还有几个小小的窟窿。
“求求你,好起来吧……”沈曼嘴里喃喃自语。
“大家都不要再生病了。”
她觉得现在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她没有办法让他退烧,并不精通任何医术。无论她现在是坐在徐泽身边,还是几个月前坐在母亲睡觉的床上,其实都没有分别。
凌晨时分,徐泽悠悠转醒,他用微弱的声音喊沈曼。大概是睡糊涂了,等沈曼凑近了去听,只听见没头没脑的一句:
“痛苦的话,要不要去另外一个世界?”徐泽在问自己,在问妹妹,就是没在问沈曼。
可沈曼只听见了自己。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同意你的说法。”她温柔地回答。
“现在呢?”他的眼神迷离,好像在做梦。
“现在我怕上天会给我礼物,如果放在了明天,岂不是太亏了。”
回应她的是虚弱无比的呼吸,她低头看,那人又闭上眼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徐泽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发抖。沈曼将他的头挪到了她腿上,不停地替他擦拭脖子和手心来降温。
“你应该替我高兴。”他躺在她怀里,声音虚弱。
沈曼赶忙低头,看他的眼睛微微睁着,昏黄的光线下,鼻尖一酸。
“你只是发烧,睡一觉就好了。”沈曼摸着他的额头说道,险些哽咽。
徐泽抬起胳膊,按下她拿着湿布的手。沈曼惊愕地微睁双眼,泪水充盈了整个眼眶。
“我终于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没有药可怎么办……”她的眼泪流下来,滴在手背上。
可他仿佛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又闭上眼睛。
稀薄的月光逐渐消失,天边逐渐亮起来了,树梢也安静下来。
噼噼啪啪的声音在草地上响起,一阵青烟从树丛中冒出。
徐泽睁开眼,沈曼就坐在他身边,拿着一个锅,一脸期待地看他。她的身后,车窗外,天光大亮。
“这是什么?”
“吃的。”
沈曼打开锅盖,冒出阵阵白色热气。她稍稍倾斜了锅沿,示意他看,里面除了有半锅水,还飘着几块被掰碎的蘑菇。
徐泽晕晕乎乎地接过,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然后赶忙看向沈曼。
“我已经吃过了。”
沈曼心领神会。见徐泽坐着不动,又点了点头,指指那口小锅。
“喝了病就好了。”
徐泽这才放心地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