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别的。”她继续说道。
“你有什么愿望吗?”徐泽望着她,她睡眼惺忪,头发乱乱的,几缕贴在她的侧脸,另一边脸上还有几道红红的印子,他觉得更加抱歉了。
她几乎立刻想到了那个荒废的庙中发烧的自己。
沈曼摇摇头,然后将头转过去,坐回座椅上。她撒谎了,她现在有些害怕。徐泽如果真的并非善类,那么她希望报应能晚点再灵验,起码不要应验在她眼前。如果他是好人……
“沈曼。”他在身后叫她。
“嗯?”她没回头,手心冒了层虚汗,在腿面的布料上摩擦着。
“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做到。”两个人心知肚明,他指的是替沈曼还债那件事。
沈曼不自觉地笑笑,心里有什么忽然变得轻了。恍惚间,似乎觉得,钱不像是一座大而密不透风,还让她无法喘息的山了。那些在她前半生占据了极大分量,几乎牵制着她一举一动的金钱,在此刻,悄悄松动了。
沈曼歪着头,将身体的重量斜斜地倚在座椅上,她早就调好了角度,既不会压到身后躺着休息的徐泽,也会让自己舒服些。忽然,她发现窗外的景色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
风也能这样吹动树梢吗?树叶原来是这样飘然落下,又在空中形成如此华丽的弧度吗?车窗外,太阳一点一点落下,红色的夕阳慢慢消散成淡紫色,月亮从薄薄的一片变得纯厚皎洁。
他是杀人犯吗?
这个萦绕在沈曼心口的疑惑,如今有了不是答案的答案。徐泽救了她一命,促使她终于在这件事上找到了出口,一个对他好的理由。
以前,沈曼总是不自觉地关注他,因为他对她真心算不上一个坏人。但是,她真实的回忆历历在目,使得她不敢对一个这样的人有过多的好意,就好像她的邻居因为她的风评而离她远远的一样。世人不能与这样类型的人为伍,否则自己被他人看来也是如此。
可现在好了,她终于找到了借口。上了发条般不断摇动的心也缓和了些许角度,不那么矛盾了。
沈曼叹了口气,在内心告诉自己,等报答完了恩情,再送他去接受法律的审判。从此,再想起他的名字,便多了几分怜悯。
半夜,狂风大作,小小的车里却如避世般安静。
沈曼感觉车窗被打开,有人用手摸她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太清,但直觉告诉她,那人就是徐泽。
他先是碰了碰沈曼的小臂,然后拿起她的手,想要告诉她什么,可沈曼总也听不清。他好像不厌其烦地重复了好多好多次,终于不再说话了,只好弯着腰默默看她。于是,沈曼的注意力都放在被他牵着的那只手上。她的手背被反复摩挲着,温柔而暖和。窗户的风灌了进来,凉飕飕的,冷得沈曼打了个哆嗦。
沈曼睁开了眼睛,面前空无一人。她端详自己的手,虚握了一下,发现已经被压麻了,原来只是一场梦。她深吸了一口气,发觉空气有些冷,伸手一摸,胳膊冰凉。在漆黑的环境里,除了外面的风声,还有沉重的、来自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回头去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徐泽紧皱着眉。她伸手去够,碰不到他。于是,沈曼悄悄打开车门。迎面的冷空气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周围静悄悄的,除了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脚下的干草被压下又松开,声音像悲哀的前奏。沈曼来到后门,将手放在把手上,心里一直打鼓。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吃生日蛋糕,觉得嘴里发苦的时候。
沈曼曾经的生活像一台永不停止的机器,而她则是里面转的最频繁的齿轮。她大部分时间用劳动和笑脸换金钱,极度疲惫后才能回家休息。但金钱就像流水一样,在母亲的咳嗽和沉重的呼吸中流失了。
她永远在思考明天的事,永远在不安中,就连吃饭也不能专心。到最后,只有母亲还能睁开的眼睛,才能给予她少许精神上的慰藉。从她大学毕业后,没像其他同学那样想过人生和遥远的未来,那些普通而正常的事情被她看作是奢侈。沈曼也只能守着坡顶上那间摇摇欲坠的老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那天,她下班回家,站在坡底抬头向上看。一轮弯月挂在她家屋顶。那么明亮,那么美好,就好像幸运女神已经降临到她家一样。
然后,她破天荒的走进蛋糕房,在打折促销的货架上给自己选了一个小小的黄色蛋糕,黄桃味的,来用庆祝她从初中起,就不曾有过的生日。
第二天,她母亲在睡梦中去世了,留下几笔巨额医疗账单。
她的月亮,从此,消失了。
她从此踏上了另一条路,在这条路上,认识了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