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泽坐在大巴车上,闭着眼睛,正打算眯一会。对面那个女的一直在讲话,吵得他皱眉。
“求你了,你最好了……”
“你就给我买这款包吧,特别好看!”
“上次给你买的包,我怎么没见你背啊!”
“我这不是珍惜嘛,放在柜子里啦。”
徐泽睁开眼,车上没几个人,只有对面这个年轻女人在说话,她眉眼弯弯,手正放在别人的胸口上来回摸索,一副矫揉造作的假惺惺,却哄得那个老得像她爸爸一样的男人直点头。他赶忙又闭上眼。
天色渐暗,沈曼在旅游大巴上睁开眼。正对上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看起来与他年轻的样貌极不相符,就好像疲惫的中年人将眼睛给了他。
她晃了晃神,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微微低了低头。对面那人将眼睛别过去,看向窗外了。沈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窗外黑漆漆的,深色的树影呼啸而过。她已经坐上这辆车五个小时了,身旁那个男人正打着鼾,他推荐的旅行团,说能看见荒野最漂亮的景色。
嗡嗡嗡——
她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喂。”她捂着嘴,眼睛环顾四周,望向正在熟睡的人们,放低声音。
“小姑娘,我劝你别当三儿了,好好享受你人生最后的旅程吧!”
手机屏幕熄灭了,她的手僵在那里。然后慌张地再次环顾,车里所有人睡着,好像没人听见她这通电话。
忽然,沈曼将头转回去,正对上那双疲惫的眼睛,她的手臂一下子绷紧,手紧紧攥着手机。安静的大客车内,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极其安静,这无声的对视似乎噼里啪啦地冒着火花。
他不会听见了吧?
沈曼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头偏过去,抱起胳膊,最后,闭上眼睛。
一小截红色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人左手戴着一块黑色机械表,右手手腕处系着一条红色绳子。沈曼的眼睛一下子瞪了起来,她的后背笔直起来,离开了椅背。她的脸有一瞬间的麻木,她握住扶手,尽量平复自己的呼吸。那个男人留着寸头,眼角处有一条两三厘米的疤,延伸到颧骨。沈曼的手心出汗,捏紧了自己的另一只手。
“你再不下去,我老婆就要跟我离婚了!”
第二天下午,坐在沈曼身边的那个男人在接了一通电话后,先是对她支支吾吾,后来就演变成现在的严词厉色。
沈曼被那个中年男人推了一把,被迫站在大巴车座位的过道上,车上的人时不时打量她。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火焰一样,马上就要将自己烧着了。她的手脚有些发麻,眼睛不知道该做出怎样恰当的反应,沈曼再也受不了了,走到自己座位上,单手抽出自己白色的行李箱。
“停车!”
可是她一抬头,正好看见了对面那个男人。只有他没有看她,此刻,他正望向窗外。
她咬了咬嘴唇,转了下眼睛,计上心来。沈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随后大喊。
“我的项链去哪了!”她放下行李箱,伸手去拽着男人的袖子,将他拉起来。
“昨晚就你醒着,是不是你偷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足,捏着男人衣服的手还微微发抖。
那个男人皱了皱眉,将沈曼甩开,连眼神都不肯分给她。
“疯子。”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又坐回座位。
“这女的怎么了?”
“当小三真可怕。”
……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沈曼嘶了一声,又扑上去,抓着男人的胳膊,将他的上衣口袋翻开,掏出一条金闪闪的项链来。
“大家快看啊!这里不仅有小三,还有小偷呢!”她的声音怪了几个弯,甜腻而讽刺。
那个男人终于抬起头,他瞪着沈曼,在众人的讨伐中,被眼前这个女人死拉硬拽。
“你必须给我个说法!你这个小偷!”
沈曼一只手推他,另一只手拿着行李箱,在她的大声怒吼中,下了车。
大巴车的门关上了,徐泽皱着眉,一转头,喉咙里的质问却被堵在嗓子眼里,这个女人站在他面前,眼睛里闪着狡黠。阳光下,她笑着,鲜红色的嘴唇和洁白的牙齿形成鲜明的对比,浅紫色的裙子随风飘扬。
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凝固了。
“喂!我手机还在车上!”沈曼跑了几步,背对着他,望着远方,大巴车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她长叹一声。
“故意的?是你晚上趁我睡着,把项链放进我口袋里的?”
沈曼回头,目光转向了那个男人,他正向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穿着一身黑,鸭舌帽在他双眼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对呀!”沈曼晃了晃手里的项链,哼着歌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徐泽张了张嘴,愣了几秒,最后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摁了几下,放在耳边。
“怎么没信号?”他小声嘟囔。
“真没信号?”
沈曼忽然凑近他,眼睛瞟着他的屏幕,还没看到就被他锁屏收起来了。
“你要不拉着我下车,我能在这?”
沈曼把她的行李转到了身后,向后退了一步。
正值初秋。面前那女人穿的虽是长裙,肩膀却漏了一大片,白花花的刺眼,他移开了目光,皱了皱眉。
“那我们怎么办?”
“往前走走,看能不能搭个顺风车。”他抬起脚,向着大巴车离开的方向走。
“我以为你能骂我几句呢,脾气这么好?”
那人不语。
“我们不会走到荒郊野岭去吧。”
“你会杀人灭口吗?”沈曼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作风不正。”徐泽继续向前大步走着,想甩开这个叽叽喳喳的人。
“我就说你脾气不可能那么好。”
徐泽咬咬牙,没回头,自顾自顺着公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