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也接过她手里的沃柑,撕一瓣,捏在手里,“去世了。”
“别聊了!”梁郁说,“糯米饭焦啦!”
“你别顺着她聊,”等她火急火燎走后梁郁才说,“棋牌室那群老太太都受不了她,她一去大家就走呢。”
“还行,跟我奶奶挺像。”荀也指着这一大桌子说不上名字的零食,“你们家里人很好客啊?”
“那是,不然我能把你带回来?”梁郁往外一指,“我外公是村长,你去外面问一圈,哪个没吃过我家的年夜饭。”
“要不要出去逛逛?”坐着看西游记也没什么意思。
“不了,”荀也起身,“村长点名抓壮丁,去干点活儿。”
灌腊肠是个体力活,尤其村长真没把他当外人,“以前做过这活?”
荀也捋顺肠衣,让猪肉滑下去,“看爷爷奶奶做过。”
“小梁说你是南临来的?”
“嗯,但他们是本地人。”
灌腊肠大概是老一辈的传统,小时候荀也不理解为什么非得自己腌制,泡酒,用小绳子挂成一节节,在烈日下暴晒个三五天,现在倒有点怀念了。
可惜当时只是看着。
老爷子眼观八方,见缝插针注意厨房的状况,不时让他去翻糯米。
“一直翻啊?”厨房搭的是土灶台,荀也混吃等死惯了,对着一口巨型铁锅下不了手,冲外面喊,“纯翻?”
“翻!别停!炒久了才香的!等人接手你再撤!”
如梁郁所言,老太太嘴碎,但老头也不遑多让,直到上菜两人还在嚷嚷糯米饭香味的归属。
“我跟你说什么,就是要劲儿大的人来翻!你看看,小荀一翻,颗粒分明!香味醇厚!”
“香味醇厚是我放多了豌豆...等会,你还好意思了你?还抓着人家弄你那破肠子,人家生着病!是来做客的!”
“我没事,就小感冒,”荀也笑道,“我爷爷奶奶一直想让我多干点活儿,我自己也挺开心的。”
“你别嫌我多嘴啊,”老爷子刚抓着梁郁对过信息,立刻要答疑解惑,“我听梁郁说你现在一个人住,你在这边没别的亲戚什么的?”
此刻,四人全上了桌,梁郁端着菜刚放下,闻言瞪大眼睛疯狂使眼色。
来之前有过顾虑,或许是老人家实在亲切,现在反倒觉得没什么,荀也勾唇,指尖在桌上慢慢敲着,“亲戚都在南临,不方便。”
再不方便也不至于让一个小孩转学到犄角旮旯来,当爹的是怎么当的!又不好直骂,老头子愤愤然,“那你们这亲戚不行!换我无论如何都得带在身边!”
“那以后常来我们这呀,”陈清给她盛了碗糯米饭,“小梁朋友不多,但每个我们都知根知底的,能跟你这么优秀的朋友来往,我们也很开心呢。”
“跟你们说个事,”梁郁幽幽道,“他上次周考七百二十分哦。”
一行人满脸懵,梁郁补充,“满分七百五。”
或许是被突如其来的学霸光环震住了,老头一拍桌子,“好!”
“我还没见过这么会读书的人!来小荀,我敬你一杯!”
荀也赶紧起身。
“你能喝就喝,不能也别勉强,不过这桂花酿呢,也就我家的最好喝!”
陈清:“他还是个未成年——”
“四舍五入成了,”荀也说,“喝一点点。”
“又开始劝酒了,就这臭德行!”外婆无奈,冲梁郁笑眯眯端起橙汁,“能跟天才成为朋友,你也是个人物!”
梁郁:“敬人物的外婆!”
又跟陈清碰了下,“还有人物的妈妈~”
“要不也敬敬人物的朋友?”荀也站着,此刻也偏过头,日光闪过瞳孔,笑着。
暖炉烤火,干活又出了一身汗,吃饭分外香甜。尤其梁郁家的饭不是用电饭煲普普通通蒸出来的,而是糯米混着香米,放猪油烧化烤热,撒些腊肉海米丁,在竹筒里上笼蒸透。
“还吃得惯吧?”外婆见他吃完了,从厨房舀了碗汤圆,“听说你们那儿爱吃竹筒饭,第一次做,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特别好吃,”荀也接过汤圆,“其他菜也吃得惯,家里每年都做的。”
外婆心满意足,“是嘛!你爷爷奶奶也是本地人,小梁说你吃得清淡,正好她外公高血压,也不能吃咸。”
“多吃点,我就喜欢你们这种爱吃饭的好孩子,哪像小梁...”
“女孩子吃少点没事!”外公嚷嚷。
“怎么没事?吃少了哪有力气读书,要是遇到什么——”
“能什么,能遇到什么事!有任何事冲我来!我打不死他!”
“别生气了,爸...”陈清给他倒水,“喝多了,上头。”
“咱们不理他,”外婆小声说,“小荀你晚上还在这吃吧?”
荀也看梁郁,梁郁点头,“我们一起回。”
“那行,下午你们可以去雨帘洞玩玩,里面全是钟乳石,也不要门票,漂亮着呢。”
生怕荀也再抢着干活,两人一吃完就被老太太塞了两个苹果推出去消食。
荀也跟着梁郁,走着走着又踱到神医屋子前,还在品味,“你们这儿竹子这么多,之前没想过做竹筒饭?”
“想过但没做过,因为麻烦呀。”梁郁捻了根狗尾巴草在手心晃,转身说,“他们真的很喜欢你哦。”
都在聊他,连她的成绩都忘了问呢。
“虽然有点啰嗦,”她接着说,“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爷爷奶奶,也是话很多。”荀也慢慢说,“之前纯烦。”
所以摆了很多脸色。
后来慢慢的,奶奶或许是对他失望了,不再叽叽喳喳跟他念叨网剧里的男演员。就连生病也没跟他说。
梁郁忽然觉得他有话要说,“你爷爷奶奶都是本地人,一直没回来么?”
“因为没什么感情。”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荀也走入竹影下,朝她招手。
梁郁凑近,这人手还伸着,她把狗尾巴草递过去。
荀也接着捻,“我爷爷奶奶十五岁就私奔了,当时我奶奶马上就要嫁人。”
梁郁:“好酷。”
是很酷,在外打拼,成家立业,荀攸宁结婚后两人在他家隔壁另买一栋别墅,也不掺和家事,只帮忙照顾被落下的两个小孩。
“我一直觉得他们对这里没感情,但好像也不对,”荀也说,“我外公走前最后一句话,是希望把尸骨拿回老家焚化。”
还有习以为常的家乡菜,这还是第一次,荀也吃出家乡的感觉。
虽然不是爷爷奶奶做的,也不是他的家乡。
男生闭上眼睛,不知是累还是阳光刺眼,梁郁轻声问,“你奶奶什么时候去世的?”
他爷爷前几年先走了,X跟她说过,没想到奶奶也不在了,在客厅听到,很是心惊肉跳。
“年初。”荀也说,“他们早年应酬多,喝酒喝得凶,一开始只是没胃口,当时我在国外旅游,她还发消息说吃不下就当减肥,后来才知道胃出血,再加上各种基础病...”
“我只是不懂,她怎么就不告诉我。”
年初,正是两人断联那会儿。
“胃出血很丑的,”梁郁想了想说,“我邻居,之前也是长期喝酒,死之前我跟我外婆去看了他最后一眼,床单全是血,脸上也是,我外婆当时就说,以后这种时候别来看她,站在门外就好了。”
荀也:“怎么可能。”
“我也这么说,”梁郁笑笑,“不过生病的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我妈出车祸一开始也瞒着我,我气得要死,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因为她希望自己好好的,每次听我用往常的语气说话会让她比较好受。所以...”
“她很爱你吧,毕竟生病都还跟你发消息。”
此时正是阳光最为强烈的时刻,天光灿烂,酒酣耳热,女生略带黏腻的尾音也随酒意阵阵上涌。
不知道她注意到没有,反正荀也是注意到了,她一回家,语气逐渐轻盈,神态变得柔软。一开始他还纳闷,明明讨厌他闯入私人领域,怎么能大大方方邀他回家。也想过如何得体表达才能不伤害她的自尊心。
但现在他知道了,这里没有伤害,只有爱。在这一点她比他聪明,也更懂珍惜。所以带刺的人也能收敛棱角,知道他爷爷奶奶是本地人,带他吃本地菜,看神医...
像一株缀满金黄的稻穗,被爱压弯了腰,也邀他共享同一片金色麦浪。
他从未见过,他挪不开眼。
“你外公外婆...”
荀也率先移开视线,手抚后颈换了个表达,“没想过跟他们一起住?”
梁郁重新摘了一朵小雏菊,在两指间摩挲,“平时也不止我妈妈住在那儿,我还有个姨妈,她儿子常常过来。”
不只是过来住,这个弟弟被外公外婆从小养到大,好吃懒做,陈清常说,老人家的退休金迟早被他霍霍掉。
“而且这边没有高中嘛,”梁郁说,“那你家,就你一个人吗?”
“徐阿姨也在,”热气扑面而来,也不是风,荀也缓了缓,才发现是毛孔散出去的,忽然有点疲,顺势靠着竹干,微微阖眼,“其实也还好,我大部分时候都在学校。”
“你应该习惯过集体生活了吧。”梁郁专心把雏菊从门缝丢到神医院子里,转过头,听他从喉咙低低闷了声。
“怎么知道的?”男生还闭着眼,长睫低垂,一脸困意。
梁郁想了想,“排球和吉他,不都是组团才能玩的东西嘛。”
“小桔子!”
熟悉的狸花猫从竹林后边探头,梁郁立刻去抓,结果它身形一晃,跃至荀也脚边。
荀也刚睁开眼,就看见梁郁微妙的眼神,夹杂着被背叛的震惊以及对他的质问。他顺从地搂住猫,轻轻抚摸,“可能是我穿得比较讨喜。”
“我早就想说了,”梁郁愤愤,“你升旗都没穿过全套校服吧,真是心机。”
“这不是想讨人喜欢么?”荀也笑笑,把猫放地上,“来小桔子,你姐姐生气了,怎么办呢?”
小桔子不语,一味伸懒腰。
“只能好好赔罪了,”他踢踢它,“去雨帘洞,带路。”
梁郁:“你真去啊?”
“怎么,不好玩?”
“我没去过,”梁郁实话实说,“小时候一直想去,我外婆老说洞里有蛇。”
“带猫去就行,”荀也不以为然,“它一跑,我们就跑。”他拍拍后背的包,拎出一台相机,“顺便给你拍个照,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