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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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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意思?搞得好像我亏待你似的,当时是你说把隔壁屋让给小康,你自己不要。”钱兰摸摸鼻子,“那你刚才吵什么?”

“对同学倒是厉害,”梁民进屋拿烟,嗓子粗哑,打了两遍没出火,打火机往床头柜一丢,“钱我明天去拿,不给也得给,这社会就是看人下菜,二百五说丢就丢,真把自己当公主了。”

梁郁盯着窗面倒映的轮廓愣神。

钱兰叹气,压低声音,“那什么,我看那男生不太乐意,刚才忘记加个联系方式了,你上点心,小康成绩上去了,你在店里也可以好好看书,你说是不是?”

随后亲昵地拍拍她,“行了,快去洗澡。”

窗外树梢狂乱,闪电将屋子照得透亮,又顷刻黯淡,雷声震得人心悸,梁郁抬头看向晾衣杆。

衣服蓄满水珠,一滴一滴坠落在书桌,沾湿书脊。

那儿原来有个水杯,钱兰铺防水布不小心碰掉了,随手一放,旁边的书倒了一片。

随便擦了擦,摆好杯子,梁郁忽然没了洗澡的心思,抓起包带上伞出门,黑黢黢的天,似乎是要下雨,水汽透着清爽,她大口呼吸,吐出浊气,拨开随风纷乱的发稍,抬头看向四楼。

次卧亮着灯。

不远处,那辆奥迪A8在一众面包车、三轮车里尤为显眼。

车子入驻当天她就查过型号,所以实在不理解有钱人的做派。

开豪车租房住?

这算什么,体验生活?放着清净不要隔墙听人爹妈破口大骂?

梁郁想起荀也在阳台翻箱倒柜,发现手上居然没灰,眼底露出的惊奇。估计在想她家真爱干净吧,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怎么会拥有超出认知的敏锐,钱兰也是心虚。

就像一个装满了不堪的小盒子,在外人面前摔碎了。对荀也来说没什么大不了,这只是个空盒子而已。但她知道不是。只有她知道这不是空的。

这场台风来势汹汹,还未登陆,乌云低压连天,梁郁瑟缩着,兜起卫衣帽子打了个蝴蝶结,东一脚西一跳,避开被风打落的树干碎叶。

飞跃网吧门口的自行车成片倒地,灯牌明明灭灭随风撞击玻璃,哐声时轻时重。梁郁推开门,摘了帽子,额头和手沾满水汽。

老板正站在前台,见她来,揪成波浪线的眉毛骤然舒展,“小梁你来得正好!我这电脑又蓝屏了!”

十来年的旧电脑,兼职那会儿梁郁就建议他换,老板站她身边等了十分钟,等主界面的应用软件弹出来就占五分钟,屏幕帧数低得多看几眼都头疼,梁郁拍掉书包上的水,“至少换个显示屏吧。”

“哎呦,还得是考过计算机二级的人!”老板点开excel继续等,“什么时候考三级?”

老板每次都要问上一回,估计以为她从一级考上来的,但也就是那阵子不想继续念书,跟着兼职的女生一起考。

“...可能,”梁郁缓慢眨眼,“下辈子。”

冷风夹雨从门外倾洒,怕他拉着她对账,梁郁小声道,“我先进去了。”

“去吧,老位子没人!”

老位子紧挨大门,往右直走到底,犄角旮旯毫不起眼,遇到什么事也方便跑。

每次梁民喝了酒,她又没回家,梁郁就在这窝一晚上,储物间有个小床,老板不收她钱,偶尔帮着弄电脑还会送点泡面火腿肠。

春夏秋都还行,就是冬天难熬,网吧没装空调,夏天还有电扇,冬天寒气从地下窗缝墙角逼近,因为硬件不到位,总是客流惨淡。

就像此刻,零星两三个戴耳机打游戏的人,键盘鼠标声窸窸窣窣,蚊虫撞击白炽灯管,空气漂浮淡淡的方便面调料味和烟味。

不浓,尚在能忍受范围。这么想着,梁郁掏出手机。

X还是没回消息。

鬼使神差地,梁郁打开某软件的搜索引擎,输入。

有人未经允许翻动我的私人物品,骂人合适吗?

定睛一看,全是讨论‘对象在房间翻女友衣服这正常吗’的帖子,但为首的AI给出的答案是——

未经允许翻动他人的私人物品,感到生气是完全合理的。法律层面上,该行为构成侵权…

指尖在手机壳轻快地敲了两下,梁郁通体舒畅,理直气壮往椅背一仰,打开相册截图。

截图里是张斐然月初发来的银行卡余额,这几年她兼职攒了点钱,就为下学期住宿做准备。

不管梁民肯不肯,她都要逃出这个家。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脚步声靠近,有人掀起卷帘往她这边来。

梁郁锁屏,摊开卷子,男生坐在她左侧空位,没多久起身离开,梁郁能感觉他时不时的注视,回头看,只瞥见一头黄发,隔壁体校的校服,以及桌面未关的扫雷。

趁他侧身前梁郁赶紧收回视线。

当晚落了雨,梁郁待到五点才走,回家冲个澡直奔学校。

妖风愈演愈烈,橙色预警下学校取消跑操。

“早就该取消了!昨天我差点被风吹走!”下课后,张斐然找梁郁上厕所,两人手挽手经过办公室。

“小声点。”梁郁手指办公室敞开的门,下一秒,女声从门内传来,“你俩。”

“对就是你们姐妹俩,”刘姐摘下眼镜,“去把荀也给我找来。”

“......”梁郁一声不吭,张斐然自然而然接话,“老师他跟王段之去打球了哎。”

“那正好,把王段之也一起叫来,”刘姐一听更来气,“恶习不改也就算了,还想带坏新同学!”

现在正好下第四节课,王段之常常逃下节自习去打球,刘姐抓了几次,也跑累了,干脆允许他打,不过要提前报备。

眼下...必定是直接去了。还是恶劣天气。

张斐然对一切室外任务都很兴奋,“好嘞!使命必达!”

“你去吧,我想回去。”走到楼梯口梁郁说。

“怎么啦?”

梁郁沉默不语,半响吐了句,“眼不见为净。”

“嗯?怎么回事?是荀也吗?”张斐然说,“你不对劲,你俩果然有猫腻!”

梁郁无法容忍这此种程度的造谣,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两人踩着楼梯慢慢往下走。

走出教学楼,张斐然叹了口气,感慨,“怎么办,你俩我都能理解。”

梁郁震惊,拨开她的手,“你敢理解他试试。”

“我知道你很不爽啊,”张斐然重新黏上去,挽住,“不过果然还是因为那谁吗?”

“南临来的,又是优等生,家里又有钱,你觉得他像那谁所以迁怒吗。”

梁郁一本正经道:“我干嘛迁怒,我现在跟他也在聊天啊,又没绝交。”

但你之前去找过他还被拒绝了。

张斐然话锋一转,“不过荀也家里好像破产了。”

梁郁脚步一顿,两人停在通往露天篮球场的下坡路口。

“许扬说的吗?”梁郁抬头问。

“没,他说荀也家是开公司,然后我就去搜了一下,”张斐然左瞧右看,小声说,“一家挺大的公司来着,涉嫌非法集资还是什么的,不过我不太懂,你别往外说啊。”

“张斐然,”梁郁紧抿着唇,没好气说,“你到底站哪边的?”

“哎呀不聊他了!快走!马上上课了!”

虽说是大风橙色预警,但这会儿没什么风,目之所及的树景都被乌云染了一层薄薄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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