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若习惯性地用毛笔在淡黄色的纸张上圈出一段文字,这些都是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几乎都是先由他圈出来,之后再交给魏朔一起讨论。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才忽然想起,现在喊那个名字也没用,人又不在这里。
心里也难免生出几分寂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还不等对方敲门,他已经提前喊了声进来。
来人竟是萧元青,对方走到萧文若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脚,将手里端着的碗放在了萧文若面前。
“我来之前听说你还没睡,正巧碰见厨房送凉,就端来了。”萧元青笑道,“不用谢我,也不知道你这厨房是怎么做的,这汤闻起来丝丝甜甜,我都馋了。”
“你喝吧。”
萧文若说话时,连头都没抬一门心思全扎在文书里。
“好,我喝就我喝。”萧元青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碗轻轻挪到案边离文书远远的,怕不小心打湿了纸张。
他自己则在萧文若对面跪坐下来,半真半假地抱怨,“我人都来了,你却连头都不愿意抬一下,那我要走了可怎么办?”
“嗯?”
听到这句话,萧文若疑惑地轻哼了一声,写完批语才抬头,发现萧元青居然衣冠整齐地跪坐在自己面前,不禁有些诧异,“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往常萧元青也会直接留宿在萧府,可叔侄二人夜谈的时候,对方从来不会穿得这么整齐。
萧元青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两个人久久对视,直到灯火噼啪明灭一下,他才缓缓开口:“我来是想和你辞行的。”
“为什么?”
萧文若本能追问。
可萧元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了个话题,“来之前我被冯无忧叫过去,他说童商特意去向他道过歉。我告诉他这和我没关系,但他说有些醉了,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往后余生太长,他还能不能有舞刀弄枪的机会。”
萧文若垂下眼,把面前的文书挪开,叠好放到另一堆,又从左手边拿起一本没批完的册子放在面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是啊,一个翻不出大天儿的人,无论他说什么,也没必要听了。”萧元青并没有否认,转而继续自己的话题,“所以呢,我也是个人微言轻的,想往南走一走,去看看从没见过的河山。”
“为什么?”萧文若不理解。“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到他回来……”
“等到他回来?”萧元青直接一口回绝,“等到他回来再说,我怕就走不成了。”
“三叔,人总是会变的。或许你没有察觉。但这次去洛阳的他和之前去洛阳的那个他,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萧文若听出来了,萧元青是在敲打他,他却只能用沉默来应对,本能告诉他不要去想这个问题。
尤其是上次萧元青跟着魏朔出征,还献了水淹永安郡的计策之后,萧文若本以为对方已经做好了重新入仕的打算。
可魏朔刚走的第一天,萧元青居然亲自来向自己辞行。
“说实话,你就当我还没做好准备吧。”萧元青温和地耸了耸肩,尽可能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我一直留在这里,除了给你添麻烦,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想也许出去走一走,心境上会有不一样的变化。”
“这还是总听来给我问诊的华郎中讲起的。他讲过流浪这些年经历了不少事,原本想着让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看看,自己现在有大出息了。可真走到这一步,又忽然觉得很累,很没有必要。”
最后,萧元青虽然已经走了,可他的话还一直萦绕在萧文若耳畔。
“也许有朝一日,等我在外边见识够了那些风光,我还会回来的。如果你还愿意给我一席之地的话。”
无论如何,萧文若是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了。他烦躁地把手里的文书“啪”地一声扣在案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覆在脸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去四处看看吗?
可是……
可是他不能。
萧文若眉头微微蹙起,将手从脸上移开,又重新拿起刚刚被他随手扣在一旁的文书,取笔蘸墨,继续批改起来。
如此,一夜过去,直到一直守在门外的侍从重新叩响房门,禀报道:
“司马大人,萧公子的车今日一早出城去了。”
萧文若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才恍然自己居然整整一夜,笔握在手里,但是一笔都没有动过,他叹了口气,将笔重新搁回笔架上,用听不出情绪起伏的音调回答。
“我知道了,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