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爸爸借坡下驴,摆摆手说:“行了行了,我就知道说不过你。”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这丫头片子”之类的话,但嘴角是弯着的。
林知予重新端起盘子进了厨房。陈妈妈跟进去,小声说她两句,她不吭声了。
但沈让知道她心里那口气还没顺。
……
晚上回到家,林知予把沈一川哄睡了,靠在床头刷手机,脸色还是有点不豫。
沈让从浴室出来,摇着轮椅停到床边。林知予立刻起身扶他挪上床。
沈让靠稳以后,直接拉住林知予的手。
“还生气呢?”
“嗯。”她窝进沈让怀里。
沈让笑了一下,轻轻抱住她。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低低的。“抢功劳的就算是儿子也不行?”
“当然不行。”
沈让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我知道,”他说,“你心疼我。”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不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安安静静的。她在他的心跳声里慢慢软下来,像一块被捂热的冰。
……
沈让的公司这两年确实发展得很快。几个大项目下来,环保管材的口碑在业内迅速传开,订单就没断过。但他没有躺在上面吃老本,前年带着团队开发了厨卫五金系列,水龙头、花洒、地漏,设计简洁,品质扎实,一推出就签了两个大单。公司规模扩大了一倍,招了不少新人,一位总监升了副总,刘畅去接任了总监的职务,又招了一个管运营的副总,两位副总各管一摊,沈让反倒没有变得更忙。他每天准时下班,周末基本不加班,偶尔出差也尽量当天往返。林知予有时候笑他,说沈总现在比我还清闲。但她知道,他每天等她和孩子睡了之后,还会在书房里看一个小时的行业报告。他只是不跟她说。
……
林知予早在产假结束之前就提了辞呈。没有犹豫,没有纠结。产假一结束,她正式离职,一头扎进了北大南门外的“与为餐吧”。
餐吧是她和微微合伙开的,名字是微微起的,“与为”,不是林知予的予,也不是微微的微,它取自《论语》“与人为善”。
店面中等,上下两层,楼下是简餐区,楼上是自习室。装修是林知予盯的,原木色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窗台上摆着绿萝和多肉。她没把餐吧做成那种网红店,就是安安静静的,让学生坐得住的地方。简餐做得精致,价格压得低,一份咖喱饭配例汤,二十出头,比学校食堂贵不了多少。自习室按小时收费,办月卡更划算,WiFi快,插座多,不赶人。
生意比她预想的要好。北大图书馆的位子太难占了,空教室赶上下节课有课就要挪地方,而这里时间自由,有吃有喝,非常受欢迎。北大的学生、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偶尔还有慕名而来的游客。
周湛是这里的常客,几乎每周都来,有时候带学生来,有时候自己来。他现在是数学系的明星教授——长得帅,为人幽默,专业顶尖,课讲得好,选课的学生挤破了教室。他往餐吧里一坐,身后就跟着一群学生,要杯咖啡能坐一下午,讨论数学题,讨论论文,偶尔也聊八卦。林知予有时候过去收杯子,听见他们在聊什么黎曼猜想、拓扑绝缘体,听得一头雾水,就笑着摇摇头走开。
做市场多年的眼光,放在餐吧里一样好用。林知予看准了大学生勤工俭学这个机会,主动找了几个本科生,问他们愿不愿意在餐吧里开直播。第一个答应的是数学系的一个男生,姓孙,大二,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讲起题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起初他做家教,把学生带到这里来上课,两杯咖啡坐俩小时。林知予建议他开了个奥数班的直播,每周两期,讲竞赛题,讲解题思路,偶尔也讲讲数学史。那个男生眼前一亮,认真考虑起这个建议。
林知予以前一直想让沈让做这件事,从中学就开始想——他那么好的脑子,那么好的表达能力,不讲数学太可惜了。但沈让没答应。他那时候忙着管公司。现在这个愿望在一个学生身上实现了,她坐在餐吧角落里,看着小孙对着镜头讲费马大定理,忽然觉得圆满了。
还有一个中文系的女生,姓白,大三,写诗,也读诗。她常常把自己写的诗词写在餐巾纸或外带纸杯上,林知予看见了,建议她开了个古诗词赏析的直播,每周一期,讲一首诗,有时候也讲讲诗人背后的故事。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深秋的溪水,清清冷冷的,读诗的时候整个餐吧都安静下来。
“你们一开始不挣钱,可以不给我场地费,”林知予跟小孙和小白说,“但以后有了收入,可就得按比例交钱咯。”两个人都开心地答应了。后来小孙的奥数班真的有了收入——不多,但足够他交学费了。他每个月准时把钱转给林知予,林知予收了,转头又给他充了餐吧的饭卡。
那些看直播的人慢慢知道了这家小店。
方嫂有时候来餐吧接送沈一川——小家伙在餐吧后院的儿童区有一个固定的位置,林知予铺了软垫,围了围栏,他可以在里面爬来爬去。方嫂送完衣服,会在吧台坐一会儿,喝杯水,看看热闹。
林知予有一次拉着她的手说:“方嫂,您这手艺,以后不想做保姆了,来我餐吧做厨师,我给您开高薪。”
方嫂笑着摆手说:“我先把小川带好再说。”
林知予说:“不着急,反正我这店也跑不了。”
……
有时候回家晚,沈一川已经睡了。林知予洗完澡出来,靠在沙发上,把脚搁在茶几上。沈让从书房出来,看见她那个样子,笑了一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脚捞起来放在自己左腿上,轻轻按着。她舒服得哼了一声。
“今天怎么样?”他问。
“挺好,”她闭着眼睛,“小孙的奥数班今天破千粉了。小白那期讲李清照,好多人留言说听哭了。”
“你呢?”
“我?”她想了想,“我挺好的。今天试了一道新菜,番茄牛腩,方嫂说好吃,我让厨房记下来了。”
沈让笑了笑,手指在她脚心里轻轻按着。“那就好。”
她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哥,”她忽然说,“我今天跟小孙说,我以前想让一个人开奥数班,他不肯。”
沈让咧嘴笑了。
林知予笑嘻嘻地说:“他说,那个人一定很厉害,不然你不会记这么久。”
沈让笑笑低下头,继续按着她的脚。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那个人……只喜欢给一个人讲课。”
林知予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脚从他腿上收回来,坐起来,靠在他肩上。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