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的孕期,顺利得简直不像话。
那些传说中吐得昏天黑地的日子,她一个都没经历过。没有晨吐,没有晕眩,没有闻到油烟味就翻江倒海的狼狈。只是有几样平时吃得挺香的东西,突然不爱吃了——比如说生黄瓜,比如说炒蒜苗、蒜黄、韭菜……前者让她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后者她闻见就想吐。除此以外,她吃嘛嘛香,胃口好得让陈妈妈眉开眼笑。
陈妈妈在林知予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搬了过来。沈让本来请了一个营养师,陈妈妈知道后坚决不肯,说外人哪有自己人细心,拎着一个大行李箱就住进来了。冰箱里从此塞满了她去精品超市采购的食材,厨房里每天飘着炖汤的香气。排骨莲藕、鲫鱼豆腐、乌鸡红枣枸杞汤,一周七天不重样。
一开始,林知予还跟妈妈说:“您别太辛苦了,我不用天天吃那么好。”
陈妈妈却说:“你不知道这个厨房有多好,我惦记很久了,在这里做饭,开心得很。”
“哈哈,那回头给女王的厨房也重新装修一下。”林知予抱着妈妈撒娇。
从此以后,林知予吃得理直气壮,陈妈妈看得心满意足。
尽管这样胡吃海塞,林知予的体重也没长得很夸张。她依然是细手细脚,从背后看根本看不出是个孕妇。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但四肢还是瘦伶伶的,锁骨还是两道浅浅的溪流。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地拍拍肚子,回头对沈让说:“天生丽质,羡煞旁人啊。”
沈让坐在床上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她。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一个老项目出了急茬,需要人去西安盯两天。林知予在电话里跟对方掰扯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自己去。挂了电话,她心虚地看了一眼沈让。他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表情没什么变化。
“哥,”她凑过去,“我得去一趟西安,当天去,第二天回,很快的。”
沈让把书放下,看着她的肚子。五个月了,已经能看出一个圆润的弧度,藏在宽松的家居服下面。“我陪你去。”他说。
“不用——”
“我陪你去。”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知予看着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沈让弄了一个大包,把两个人的东西都塞进去,挂在轮椅后面。他检查了三遍——她的产检本、保温杯、一双软底拖鞋、她孕期爱吃的那种苏打饼干、一件他提前洗好的她的开衫。
林知予站在玄关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说“老公你真的不必这么紧张的”,但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他放不下心。她也知道,这种被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她舍不得拒绝。
到了西安,林知予该开会开会,该去现场去现场。沈让就坐在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区等她,轮椅停在窗边。他的目光一直追着会议室的门,耳朵竖着听里面的动静。林知予出来的时候,他无声地滑过去,问她累不累。她摇摇头,他就笑一下,把保温杯递过去,让她喝水。
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林知予把项目的事处理得妥妥帖帖,还抽空和沈让一起去吃了一碗地道的油泼面、一份羊肉泡馍。回程的高铁上,她靠在他肩膀上,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说西安的面就是不一样。沈让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讲面怎么筋道、汤怎么鲜,嘴角弯着,手搭在她的手背上。那些面他也吃了,但是什么味道都不记得。
到家的时候,林知予什么事也没有,精神好得仿佛能再爬一趟华山。沈让从轮椅上往沙发上挪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林知予看见了。
“脚肿了?”她弯下腰,伸手去够他的右脚。
“没有。”沈让用手挡了一下。
林知予没理他,一把捞住他的脚踝,搁在自己膝上。右脚踝肿了一圈,皮肤被撑得发亮,一按一个白印子。她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低头开始帮他按摩。拇指从脚趾开始,向脚背、脚踝,小腿推上去,沿着静脉回流的方向,一下一下,力度刚好。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沈让靠在沙发上,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他脚踝上慢慢推着,心里涌上来一点什么,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平时出门,沈让生出一个执念——他再也不让林知予走在他的右边。那条右腿没有力气,会不受控制地往外撇,他怕踢到她。尤其是她现在肚子大了,走路本来就重心不稳。
林知予又好气又好笑,她在他面前站定,手穿过拐杖,扶在他两边腰侧,仰头看着他:“哥,你那条腿能有多大力气,你现在使尽全力踢我一下,看看能不能把我踢倒,看看能有多疼。”
沈让无言以对。但他真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愣了一会,他把林知予推远一点,然后用力拧了一下腰,那条腿轻飘飘地被甩起来,确实踢不疼谁。可是他那甩腿的姿势和无力的效果,搅得林知予心都快碎了。他那个表情,让她笑不出来。
“好了好了,哥,”她一把抱住他,用身体稳住他的腿,“你别这样,我听你的。”
从小到大,不想让沈让心里难受,是她的原则。她乖乖走到他左边。
……
后来肚子越来越大,沈让开始帮她涂防妊娠纹的油。每天晚上,洗完澡,她躺在床上,把衣服掀起来,露出圆鼓鼓的肚子。他挤一点油在手心里搓热,然后覆上去,从下往上,慢慢打圈。他的手指很长,掌心有薄薄的茧,涂油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有时候宝宝在肚子里动一下,他手上的动作就会停住,抬起头看她。她笑了一下,说“没事,宝宝和你打招呼呢”,他松一口气,继续涂,边涂,边和宝宝说话。
陪她去上胎教课和瑜伽课的时候,沈让总是坐在教室最后面。瑜伽垫铺在地上,他把自己从轮椅挪上去,动作很慢,右脚不想露出来,他就穿一双轻薄的运动鞋。能做到的动作,他都努力做,依然是小时候那个永远考第一的好学生。
林知予也做得很认真,她肚子大大的,四肢还是瘦的,动作很舒展很好看。
下课的时候,林知予伸手拉他起来,他挡开,自己撑着地和轮椅爬上去,姿势狼狈,也可能有人侧目,但他心无旁骛,也从来没有让她扶过。
每次他回到轮椅上坐好后,林知予都会栖身向前,公然低头吻他一下。沈让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渐渐习惯了,自然地抬头迎合她,并抬手托下她的腰,帮她直起身。
晚上睡觉前,林知予经常对着肚子说话。她侧躺着,肚子搁在床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嘴里念念有词。沈让躺在她旁边,听着她絮絮叨叨。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幸运,”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睡意,“赶上这么好的爸爸。”
沈让的手指在她头发里停了一下。
“出来以后得好好孝敬你爸,”她继续说,拍着肚子的手没停,“还得好好感谢你妈妈。”
沈让笑了,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感谢你什么?”
“感谢我眼光好,给他挑了最好的爸爸。”她理直气壮地说,眼睛已经闭上了。
小家伙突然在里面踢了她一下,把她踢醒。她迷迷瞪瞪地说:“哥,他答应了。”
“嗯。”沈让轻轻拍着她肩膀,哄她睡觉。直到她慢慢睡着,呼吸变得均匀,睫毛垂下来。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感觉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动,像一条小鱼,轻轻地撞了一下他的掌心。他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
整个孕期,林知予除了肚子,哪都没胖多少。沈让还更瘦了。陈妈妈每天愁眉不展,看着一桌子菜叹气。“我炖的肉都吃到哪里去了,每天也没剩下呀,”她念叨着,“可你们一个个都不长肉。”
沈让笑了笑,给林知予夹了一块排骨。
林知予埋头吃得正香,听到这话,嘻嘻笑着:“妈,都长到您孙子身上了呗,没浪费。”
……
医院是沈让挑的。私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床位没有那么紧张,可以提前住进去。他腿不方便,开不了车,爸爸妈妈也不会开车。他担心万一临时有动静,现叫张叔或者打车,都来不及。提前住进去,心里踏实。林知予知道他想的这些,没有反对,她怕沈让着急,所以都听他的。
预产期前一周,林知予住进了医院。沈让每天下班先回家洗个澡,然后就过来,带着电脑,在病房里处理工作。晚上也不回去,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那张床再好也比不上家里的,他一夜要醒好几次。林知予让他回家睡,他不肯,她就不说了。
生产那天,是个晴天。林知予早上起来觉得肚子有点不对劲,叫了护士,护士检查了一下说快了,推她去产房。沈让跟在后面,轮椅划得飞快,走廊里的风把他衬衫的衣角吹起来。产房的门关上了,他进不去,就坐在门口等。陈妈妈和林爸爸也来了,三个人坐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沈让的轮椅停在产房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以为会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他竖着耳朵仔细听着,一直也没有。过了不知多久,护士推门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