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美人就在眼前,他哪里有余目看书!
“清禾,你在写什么?”萧叙白瞄见楚清禾在他对面执笔写字,问道。楚清禾也并未避着他,他说着,自己探头望了过去。
“琴谱?”萧叙白看清纸上内容时,讶异不已。
清禾竟在写琴谱!
萧叙白的第一反应是,清禾竟然有了俗世的欲望——流传千古!
萧叙白惊喜不已,激动得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好、好,清、清禾,孤给你编纂成册,让宫中乐师学习演奏……流传于世,千古留名……”
楚清禾抬眸,冷淡地望了萧叙白一眼,萧叙白心领神会,立马抿住了嘴,闭上了嘴,讪讪道:“孤不说话,不说话了,你继续。”
楚清禾垂下眼睑,继续写琴谱,萧叙白支着脑袋看他。窗外雨打芭蕉,殿内静谧无声,楚清禾来之前,萧叙白刚喝过药,这会药效上来,听着窗外雨声,不觉有些昏昏欲睡,但他却撑着没去睡。
——去睡觉。楚清禾在纸上写道,头也没抬。
萧叙白脑袋昏昏沉沉,神思困顿,过了少顷才看明白纸上的内容,摇头晃脑道:“不去。”
楚清禾这才抬起头,皱眉看向萧叙白。萧叙白轻轻打了个哈去,支着脑袋,歪着头,似是抱怨的埋怨道:“又对我皱眉,就这么讨厌我,一点听不得我的声音?”
楚清禾凝起眉头,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萧叙白鼓了鼓嘴,声音低了下去,道:“孤也能带你去吃馄饨,陪你抚琴对弈,表哥能做的孤都能做,为何只接受他不接受我?”
萧叙白半垂着头,说完便不再吭声,一手撑着脑袋,一手随意地翻着楚清禾给他挑的一本前朝史书,他困顿不已,头昏脑胀,书上的文字如同虫子般在眼前飞舞,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楚清禾倏然起身,从对面两步走到他面前,停住。过了好半晌,萧叙白方抬起头,半是迷离半是失落的目光与楚清禾严肃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萧叙白缓慢眨了眨眼睛,眼神清醒了半分。他牵动嘴角,似是想要扯出一个笑,然而还没等他笑容成形,楚清禾忽而拽起他的手腕,在他错愕间,强硬地将他拽到了床边。
楚清禾指着床,床上的被褥还维持着萧叙白匆忙起身时凌乱的痕迹。萧叙白站在床边愣了半晌,一言不发地爬了上去,躺好,盖上了被子,闭上了眼,低喃道:“你去休息吧。”
药效汹涌袭来,困意层层翻涌,萧叙白很快跌进了沉沉黑暗中,虽是困乏,却因是在病中身心俱不舒适,因而难以睡得安稳,梦一个接着一个朝他涌来:
萧知奕在他灵前得哭声撕心裂肺;
他变成了六七岁的模样,在大雪中欢声奔跑,将着急的宫人甩在身后,母后在他身后大声训斥他,宫人们围在母后身边,为他笑着求情;
父皇白发苍苍,躺在龙床上形容枯槁……
他的灵魂飘在空中,俯望人间,看着至亲至爱为他痛苦。他在梦境中穿梭,奋力挣扎,却无法动弹。
他心如刀割。
九层天外,有琴声遥遥传来,如柔风暖阳一般。地上的人间在破碎,空中的灵魂在消融。
他在琴声中沉入深沉的寂静之中,无知无觉,不悲不痛,如风消云散,无影无迹。
直至夜半雨声停歇,乌云消散,明亮的月亮挂在干净的夜空中时,消散的灵魂方聚拢成型,回归□□。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时,听到了梦中的琴声,不是来自九天之外,而是来自他的西偏殿。
西偏殿中楚清禾抚琴的影子投在窗棂上,萧叙白没敲门,推门轻步走了进去。楚清禾似是很投入,直到萧叙白的影子从他头顶落下,在琴上投下一片阴影时,方如梦初醒般地停下了动作。
“清禾。”萧叙白在他身后轻轻叫了一声,久睡醒来的他神智清醒了许多,白日的事在他醒来时随着琴声在脑中滚了一遍后,他一时竟生出了许多的别样情绪。
楚清禾听到他的声音想要站起来,萧叙白却在他刚有动作时从他身后伸出胳膊,绕过他的身体,落到了琴上,指尖微微一勾,琴弦旋即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声。
楚清禾盯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拦。
“孤可以碰了?”萧叙白的语气听不出是喜悦还是在征询,这张琴是楚清禾除了他当时身上的那身衣服外带入东宫的唯一一个身外之物,他从不让他触碰。
但并不是楚清禾抗拒旁人碰他的琴。奕儿可以,表哥可以,墨兮可以,宫人也可以,只有他碰不得。
他第一次想要帮他拿琴时,是在楚清禾刚住进东宫,他的手刚有了想要碰琴的举动,楚清禾先一步将琴抱起了,脸上是对他毫不掩饰的厌恶。
楚清禾对他的厌恶之由,他当时不明白,后面隐约明白了些。
萧叙白依靠梦中的记忆,弹奏梦中听到的那段旋律,他的琴技一般,仅在梦中听过一次的旋律,经过他手弹出来之后,自然是错漏百出。
“孤幼时学什么都快,文章,书画,骑射,兵法……孤的老师没有一个不夸孤的,父皇也总爱在群臣面前夸我。孤和表哥在其他方面皆平分秋色,唯有音律不如他。但孤从来不觉得这算什么,孤是要做天子,治国安邦才是孤要学的,五音六律略懂即可,孤对音律兴趣乏乏,幼时学的也不认真。
“但孤现在后悔没能好好学了。”
萧叙白缓声说道,他弯着身子,双手从楚清禾的身体两侧绕过,脑袋在楚清禾左肩上方。他比楚清禾微微高出半个头顶,随着他的轻而缓的声音,气息也而轻而缓地拂过楚清禾侧脸,楚清禾下意识向旁边侧了侧身子。
他的身体碰到了萧叙白的手臂,但萧叙白无动于衷,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琴上,一边磕磕绊绊的兀自弹琴,一边继续道:“不过太子妃是个极爱音律之人,奕儿想是随了她。”
楚清禾微微侧头,斜望了萧叙白一眼。萧叙白微垂着眼帘,在昏黄的烛火照耀之下,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的细长的影子在轻轻抖动着。
“但我们之间并无感情,”萧叙白平静道,“我们是祖母做主赐的婚,我后来才知道,她在嫁入东宫前就已有了两情相悦的意中人。许是我拆人姻缘的报应吧,”说到这,萧叙白似是自嘲般的轻笑了一声,“我为此险些丢了命。”
“我命不久矣,本想就此认命,只若能安顿好奕儿,我再无所求。可哪料到死到临头,凡欲不减反增。我是残喘待终之人,旦暮入地岂敢耽误佳人。我本为你安排好了一切,下了决心放你离开,但孤刚刚后悔了。”
萧叙白倏然停下琴声,低头侧望向近在迟尺的楚清禾,随着最后一抹琴音在房顶消散,他诚恳道:“你既无欲无念,万缘俱净,不如留下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孤死之后,你仍可和奕儿相依为伴,奕儿乖巧孝顺,他待你会如待我一般。”
萧叙白侧低着头望着被他双臂包围的美人,沉静地等着他给出回答。他看见楚清禾也望着他,他们四目相接,在暖黄的烛火里,他望见那双漂亮的明眸中的冰雪似是融化了几分,那张一贯抿着的薄唇在灯花安静的爆裂声中忽然轻轻打开,唇瓣微微张开,如同徐徐舒展的花蕾般,诱惑人心,摄入心魂。
萧叙白脑子一热,低头吻了上去。
柔软而温凉。
·在感受到那一抹微微的凉意时,他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本想立即离开,却在尝到滋味后又难以自持。
他没被拒绝,但也没被允许进入。是楚清禾一贯的作风。他或许在皱眉头,但他们贴得很近,他看不见。
于是他为自己找到了掩耳盗铃的理由。
他细细吮吸那两片温良的唇瓣,他的动作轻柔而迫切,迫切而珍视。
清禾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心里骂他言行不一道貌岸然?
会不会觉得这是屈辱?
萧叙白的神志当真不清醒了,即便想到或许从此刻开始,清禾心中只剩对他的厌恶,他仍不愿离开。
若不是突然响起了一声琴音,他决意是不离开的。
清晨,鸡鸣刚起,楚清禾一字未留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