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终究只是他年少时的一厢情愿,五年已过,再深的执念也该烟消云散了。
释然之后,便打算回去休息一会儿,再过半时辰,就要去早朝了。年前,朔文帝将原本五日一小朝,十日一大朝的早朝制度改为每月初一、十五上朝,而今日正是二月十五。
箫叙白赶在今日前回来不是没有缘由的,范相公请册继后的奏疏被压了两月有余,今日早朝势必会再次提起。
想到此,谢晏之不由又愁闷起来,皇后之位空悬多年,他们并无理由不让舅舅册封继后,箫叙白显然也知道立不立继后只看舅舅对舅母的感情还存留多少,舅舅没有立即驳回范相公的奏疏,箫叙白心有不满,今日虽在母亲督促下去请安了,但他们父子之间会不会闹个不欢而散他也无法预测,不过有小奕跟着,舅舅又一向疼爱叙白,即便谈得不愉快,应该不会至于闹得太僵。
但舅舅真的想要废储吗?谢晏之忽然冒出这个念头,这么长时间一来,他都忽视了一件事,舅舅对叙白的疼爱非同一般,一旦舅舅废掉叙白的储君,那叙白日后的处境岌岌可危,舅舅难道会想不到这点?
谢晏之皱起眉头,思索间,忽听到“铮—”的一声清脆的琴声,谢晏之从沉思间回过神,抬头遥望琴声传来的方向,这声琴音打破夜晚的寂静,在一声突兀的争鸣后又归于寂静。
“清禾?”谢晏之喃喃道,迈步向幽竹居而去。幽竹居离他住的主院不远,不多时,就已到幽竹居院前。
就在这时,又一声戛然而止的琴声划破寂静。谢晏之眉头一皱,从这一声琴音中发觉了异样。
第一声琴声响起时他正出神,故而没太注意,而这一声就与他隔了一个墙,他听得很清楚。
这不是正常的琴弦弹奏的声音,这分明是琴弦断裂发出的声音!
连续断了两根?以楚清禾的琴技怎么可能?
谢晏之带着疑惑进了幽竹居,拐过茂盛的湘妃竹林,不大的八角亭出现在视野中,谢晏之倏然挺住脚步,凝望着八角亭中的人。
皎洁的月光照进八角亭中,楚清禾披散青丝,端坐在亭中,垂眸专注地望着眼前的古琴。他的右手放在古琴一端,左手食指指腹正在第三根琴弦上反复摩擦,而前两根琴弦已经断裂。
谢晏之认出这张琴正是先前被他弄断了一根琴弦不日前刚被千丝斋修好送来的那张用冰弦制成的古琴。
谢晏之当时不慎勾断的便是楚清禾此时抚摸的第三根弦。谢晏之凝望着那根新换上的琴弦上的细长手指,却见楚清禾停止了摩擦,手指下移,放到了第四根琴弦上。
谢晏之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放在平时,楚清禾定然能听出有人靠近,然而此时,楚清禾却好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与外界断了联系一般,一直微微低头,专注地抚摸着琴弦。
谢晏之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从那张过于冷漠的半张脸上看出他不同寻常的情绪。
“清—”谢晏之想出声提醒楚清禾一声他来了,但话刚出了气音又愕然住了口。只见第四根琴弦上的那根纤细的手指探进琴弦,从内勾起琴弦,绕动手指,似是要将白晶似的晶莹的琴弦缠绕在手指上。但琴弦岂有那么柔韧的张力,绕不到半圈,铮—的一声,琴弦倏然断裂。
谢晏之愕然良久。楚清禾爱琴,尤其是这张琴,平日呵护备至。他怎么也想不到楚清禾会有这种刻意毁琴的举动。
震惊之后,谢晏之眉头紧皱,紧盯着古琴上压在第五根琴弦上的那只手指。在楚清禾又要探进,缠绕之时,谢晏之快步走了过去,同时出声喝止道:“清禾。”
琴弦上的手指动作一顿,倏然从中抽取,楚清禾惊愕地望向谢晏之。
谢晏之大步走了过去,顷刻间已至楚清禾身前,旋即抽出楚清禾的左手查看,果不其然,食指上已被琴弦勒出了三道血痕。
谢晏之冷而气地斥道:“你做什么?”
楚清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谢晏之也没气到忘记楚清禾不能言语,瞪了楚清禾一眼,抬头朝四周看了一圈,没看见一个下人的身影,低头见琴案旁放了一个平日楚清禾唤人用的铜铃,遂拿起来大力摇了两下。很快,一个小厮的匆匆赶来,见到是谢晏之,连忙道:“侯爷,可有吩咐?”
“去拿药膏纱布。”谢晏之强压着火气吩咐道。小厮瞟了一眼楚清禾的手,急忙退下去取药膏纱布。
楚清禾手指被琴弦勒出的伤痕并不严重,然而手对琴师尤其重要,楚清禾看似是毁琴弦,其实是在自毁。
谢晏之正是看出这一点,故而才十分生气,第一次对楚清禾冷了脸:“我不说你,你自己和萧叙白解释去!”
楚清禾从谢晏之手中抽取手腕,摇了下头。
“呵,本侯没你和萧叙白的心灵感应,听不懂。明日本侯就把这事告诉萧叙白,你们自己解决去!”
闻言,楚清禾大力地摇了摇头,紧拽着谢晏之的衣袖,好似怕谢晏之当场就去告状。
谢晏之忽觉好笑,道:“他若知道你在本侯府中受了伤,强行把你带走,本侯可没办法。”
话落,见楚清禾慢慢松开了他的手腕,低垂着眼帘,沉默不动。
去取药膏纱布的小厮托着银盘小跑回来,双手举着呈给谢晏之。楚清禾依旧站着没动,谢晏之看了他一眼,拽过他的手,边上药边冷着脸说教道:“千丝斋只成功制成了四根冰弦,再多断一根,你想瞒也瞒不住。本侯这次可以当作不知道,但你身边不准再离人了。手上的伤你自己想办法遮掩。别怪本侯没提醒你,太子殿下生气起来可不是小事,你好自为之吧。”
上完药,见楚清禾依旧垂眸不动。谢晏之又气又无奈,道:“你有话要和本侯说吗?离上朝还有些时间……”
楚清禾摇摇头打断了他。
“就知道你不会说。”谢晏之早有所料地一耸肩,道:“那本侯走了。石头,看好他,不准让他一个人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