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第一次并肩上战场时他就注意到了他。
分外的无畏、分外的勇猛,就像一把锋利的屠刀,永远冲在最前面,锋利地破开敌人的严密的防盾。同样的,也如同兵器一般不知恐惧、没有痛觉、忘却生死。
这样的战士很难不引起他的注意。
一个战士在战场上就应当抛却生死,英勇无畏,他很欣赏这种品质,理所自然地,他也欣赏裴烬。
他出身武将世家,自幼熟读兵书,一把好刀对将军的作用不言而喻。他开始有意留意这把刀,但过没多久,他便发现这边刀是有瑕疵的。
一把只知进攻不知防守的刀只会更早的折戟战场。在战场上为他挡开几次攻击时,他提醒过几次。然而对方并不搭话,一眨眼就又冲了出去。
见人不听,他觉得无奈,但也无计可施。他们之间不算熟悉,虽是上下级,但他知道军中人对他年纪轻轻身无寸功却一来就做了将军,心中其实很是不服的,这其中就有这位校尉。他在军中的威信还未建立,说得太多反而会适得其反,因此他只能点到为止,在战场上对他多注意几分。
随着关注越多,他就又发现了之前没有察觉的事。这把锋利的刀不是不会防守,只是保护的人是自己。
他时刻不离自己左右,成为他背后的盾。他觉得意外,但更多的是觉得幸运。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能有个放心交付后背的同袍是可遇不可求的幸事。
他们私下联系不多,在战场上却意外的默契。
有了一同并肩作战、历经生死的经历,他对裴烬的态度也从对下属的欣赏慢慢生出了一种对知己的惺惺相惜。
于是在战场上的关注延伸到了战场之下。在那通火气发泄过后,借着指点他武艺的名头,他有意去接近他,了解他。
学习很快,但又很笨,不懂得一点弯弯绕绕,被人推出来挡刀都不知道。他是定国侯唯一公子,当今圣上是他亲舅舅,他母亲是朔朝长公主,父亲是定国侯,祖父是开国功臣,被派到他手下做事看似是旁人求之不得美差,实则也是在他意外发生后的对侯府的“交代”。
他是定国侯府唯一的公子,第一次上战场,没人知道他的能力到底如何。若是不慎身死,他们需要有人站在最前方承担侯府的怒火。
裴烬就是那个人,但他本人却没意识到。
是匹千里马,但若无意外,一辈子出不了头。原因无他,官场之上,关系第一,能力次之。即使是论功行赏的武将,若不懂的打点关系,讨好上司,而又遇不到公正明理的上司,那也是升官无望。
裴烬便是如此。功劳被抢了都不知道,难怪三年了才只是个校尉。自他和裴烬有了交浅言深,他便发觉了不对劲,于是传信回京城令人调出来以往三年有关裴烬的请功公文,果不其然他和裴烬口中探出的严重不符。
但他并未深究下去,也没有告诉裴烬。一来时机不对,外患严重,正是用人的时候,内部不宜再生事端。二来,既然人已经调到他手下了,晋升指日可待。
果不其然,他为裴烬请功疏呈上去不久,兵部便直接将裴烬从七品校尉晋升为五品将军。
但或是晋升太快,以致习惯了冲锋陷阵当把利刀的裴烬一时间没能适应需要排兵布阵指挥士兵作战的将领身份。
裴烬升为将军后他被调去了另一军营,但他刻意令人注意着裴烬的情况,因而在裴烬刚做将军的最初半年里,裴烬的每一次战况都会送到他营内。
败多胜少。
他分析了每一场战况,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最初他并未插手。他们年岁相当,正是年轻气盛自尊心最强的时候,好为人师难免会被看作指手画脚。直到当他收到裴烬连败三场的消息,尤其还输掉了一场关键战役时,他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了。
不是因为输掉了关键战役,而是担心裴烬会就此一蹶不振。因此他主动申请去做裴烬的副将,在奏请公文刚送出时,他就立马去了裴烬军营。
刚到军营他就心一沉,整个军营上到将士下到伙厨都萎靡不振。而本该振奋军心的裴烬,却是最萎靡的一个。
他进到裴烬帐中第一眼见到裴烬时,猛然生出一阵心疼。从眼前这个坐在大案前身形消瘦、脸色灰暗的人身上很难找到半年前那个在战场骁勇善战、意气风发的裴烬的影子。
“晏之?”或是出于意外,见到进来人是他时,裴烬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倏然亮了一下,不过旋即又灭了下去,低垂着头暗淡道:“你也听说了?是参军让你来的吗?”
他轻叹了口气,缓步走到裴烬面前,温声道:“是我自己要求来的。裴烬,将军不是你这个当法。”
那双暗淡的眸子又微微亮了下。
于是他知道了裴烬不会当他多管闲事,放心下来后,他道:“本将军教你如何?只要你好吃好喝伺候好本将军,本将军便倾囊相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