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侯府花园内，琴声如山涧流水，神籁自韵。侯府管家沈忠领着送酒的镇国将军府的下人到了花园，对定国侯谢晏之禀道：“侯爷，裴将军府上送来了两坛酒。”

正在院中眯眼晒太阳的谢晏之闻声抬眼看了那两人一眼，一人正值壮年，膀大腰圆，孔武有力，穿着亲卫服，左右手各环抱一坛酒。另一个年龄稍长，三十五上下，中等身材，身着朴素儒衫，蓄着胡须，气质偏儒雅，谢晏之猜测这人应是寂怜口中的程先生程云。

两人被引至谢晏之身前后，穿儒衫那人对谢晏之作揖道：“侯爷，我家将军命小人送两坛云中酒给侯爷。”

谢晏之却未搭腔，扫了一眼后便阖上了眼，淡淡道：“验过毒了吗？”

话一出，管家沈忠与那两人皆是一愣。

管家沈忠是个五十上的中年男子，在侯府侍奉了前后两任定国侯，反应也极快，即刻正色朝院中伺候的下人，道：“取银针，验毒。”

那两人互望了一眼，身材魁梧那人脸色立即沉了下去，眉头一竖似是要发火，被另一人使眼色制止了。

“侯爷，”未等受吩咐的那下人离去，穿儒衫那人说话了，语气仍很恭敬，“侯爷这是何意？难道怀疑我家将军要毒害侯爷不成？”

谢晏之依旧闭着眼，淡淡道：“是啊。本侯就是在怀疑裴烬要谋害本侯，既然不愿验毒，那就带回去，本侯府上不缺酒。”

话音刚落，身材魁梧那人似是忍不下去了，不顾另一人阻拦，怒声道：“侯爷既看不上镇国将军府上的酒，我等便不高攀侯爷了。程先生，我们走！”

说罢，大步离开了，程云急切要去拉时，人已经走出了几步之外，于是只得快速向谢晏之拱了下手：“侯爷，我等先行告退”。话罢，提起儒衫快步追了上去。

听到两人离开，谢晏之也未露出怒色，仍旧闭着眼躺在躺椅上晒太阳。反倒是一旁的管家沈忠先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轻声劝道：“小侯爷，裴将军如今圣眷正浓，过几日宫中还要为裴将军办庆功宴，圣上下旨在京所有官员都要赴宴，可见恩宠。侯爷纵使再不喜裴将军，面上总要过得去才是。”

“呵呵，”谢晏之笑了一声，掀眼瞧了沈忠一眼，道：“我们侯府还怕他不成？”

沈忠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小侯爷，恕老奴多嘴，正是咱侯府势大，才更该小心行事。如今裴将军京中名声正盛，这事传出去，难免又会有人拿去做文章。为了侯府，小侯爷还是忍着点才是。”

话罢，却见谢晏之又闭上了眼，微微勾了勾嘴角，嘴唇开合，轻吐出两个字：“不忍。”

沈忠：“……”

沈忠叹了口气，似是妥协了，也不再劝，侍立在一旁伺候。

“侯爷，”不多时，又有下人来禀，“裴将军求见侯爷。”

琴声突然停了。

谢晏之道：“不见。”

琴声又响了起来。那下人挠了挠头，没退下，犹豫道：“裴将军还说，他是来为侯爷试毒的。”

谢晏之睁开眼，望向那下人，须臾，弯唇道：“那就请他进来吧。”

裴烬被侯府下人领着到了侯府花园，身后跟着抱着两坛酒的江景舟。

“下官拜见侯爷。”裴烬站在谢晏之一步距离处，拱手行礼。

谢晏之依然躺在躺椅上，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笑容，听见声音抬眼望向裴烬，过了一会，吩咐道：“给裴将军赐座。”

很快，有下人搬了把圆凳过来，放在裴烬身后。

“带他们下去吧。”谢晏之对沈忠吩咐了句，管家沈忠带着院内众多奴仆退了下去，只有在一旁弹琴的青衣男子和谢晏之的贴身侍卫林冬没动。

裴烬目不斜视望着谢晏之，江景舟的目光却一直看着那位半微垂着头抚琴的青衣男子。

“怎么？江校尉对本侯这美人有兴趣？”谢晏之噙着笑望着江景舟，“可惜本侯难得有个中意的美人，不能让给江校尉，难道你们云中没有美人？”

听到谢晏之的话，江景舟露出一瞬尴尬，立即移开了目光。裴烬却望了过去。

那男子面如凝脂，目如点漆，相貌极其漂亮，身着青色竹纹宽袖长袍，静坐在琴案之后，对几人的话置若罔闻，只是低头专注抚琴，仿佛园中只有他一人一琴而已。琴声泠泠，如戛玉敲冰，更显得这男子清冷出尘，不似凡间之人。

谢晏之侧头对那弹琴男子温声道：“清禾，你也去休息吧。”

闻言，那男子停下动作，对着谢晏之微微点了下头，也不看裴烬两人，径直抱着琴退了下去。

裴烬收回目光看向谢晏之，江景舟的目光却又落到了那男子身上，直到那男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目光仍未收回来。

谢晏之望着江景舟出神的样子，好笑道：“难不成江校尉还真看上本侯这美人了？”

江景舟恍然回过神来，脸和脖子瞬间红了，连连否认道：“不不不，小侯爷误会了。”江景舟想摆手，奈何怀中左右抱着两坛酒，腾不出手，只好抱着酒摇晃身体，随后解释道：“卑职就是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多看了一会，并无他意。”

“哦？”谢晏之忽然有了兴趣，问道：“江校尉认得我这美人？”

江景舟果断摇头：“不认识。侯爷的美人长得这么漂亮。若是见过，卑职肯定不会想不起来，就是觉得有点眼熟，许是和哪副画里的美人有些相似吧。”

“原来是这样，本侯这美人长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确实令人一见难忘。”说完，谢晏之转望向前方还未坐下的裴烬，微微弯着嘴角说道：裴将军不是来为本侯试毒的吗？试吧。

闻言，裴烬从谢晏之身上收回目光，转看向谢晏之右侧的红木四方桌，对江景舟轻声道：“放那吧。”说着，将圆凳搬到了方桌另一侧，从桌上拿起个酒盏。

江景舟为裴烬倒了酒，裴烬一饮而尽，放下酒盏，却望着谢晏之不说话。

谢晏之从裴烬搬了凳子坐到身侧后就闭上了眼，也不说话。

江景舟站在四方桌后面，就夹在两人中间，左看了一眼，右看了一眼，见两人都不说，也不敢妄自插嘴，只好看向谢晏之的侍卫林冬。

林冬也一头雾水的样子，挠了挠头，也垂下头不说话。

四人皆不说话，花园内唯有树上的黄莺在啼叫。

过了良久，谢晏之闭着眼淡淡开口了：“突厥有异动，都护府呈公文，本侯会上奏朝廷，让你回去稳定局势的。”

裴烬道：“侯爷无需担忧，秦副都护、沈副都护是侯爷举荐之人，定能无虞。”

谢晏之睁开眼睛，侧目望着裴烬，下压的眉头表明他很对这个回答很不悦。

裴烬又平静道：“我不能走。”

这句话一出，方才还算冷静的谢晏之瞬间火了，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朝裴烬胸口砸了过去：“你！滚！”

茶盏直挺挺地飞向裴寂挺得笔直的上半身，杯中半盏残茶全洒在裴烬胸前的衣服上，几片湿答答的茶叶黏在裴烬胸前。

裴烬无动于衷，既不意外，也不生气，仍是直挺挺地挺着上半身，微垂着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