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徐徐讲道:“二十年前的那年冬天和今年一样冷,天寒地冻,我听说万安寺的住持是个心怀仁慈的人,不会驱赶流浪儿,所以我就想去万安寺避寒,不过那日去的不巧,万安寺有贵人祈福,万安寺闭寺,山脚把售了许多侍卫,不让香客上山。但我那时又累又冷,没有力气再去找别的庇佑所。好在我人小,于是趁着那些侍卫不注意悄悄溜了进去。上了山,本想找个没人的房间躲着,却没想到寺门看守的侍卫更多,我混不进去,只好在寺外的草垛里暂时栖身,盼着祈福的贵人早早离开。
“那天真的很冷,草垛里也很冷,寺里的诵经声一直未停,不知是冻僵了,还是太累了,不知不觉间,我脑袋有些昏沉,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是被怀里的手炉热醒的,等我睁开眼,就见面前蹲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锦袍,额头围着暖耳。而我身上盖着她的狐裘,怀里揣着她的手炉。”
“啧,将军夫人真是心善啊。”江景舟忍不住插嘴赞叹了句。
裴烬笑了笑,道:“是啊,她自己手和鼻子冻得红红的,还把狐裘手炉给了我,也没有叫醒我,就蹲在那等着我醒来,也不知等了多久,是个心善又温柔的人。”
“不过属下有个疑问,”江景舟摸着下巴,沉吟道,“照将军所言,能让万安寺闭寺祈福的,必然不是普通的官宦之家。从将军夫人的打扮来看肯定也不是家仆。而将军那时就是个流浪儿,她怎么会要求将军以身相许报恩呢?她看上将军什么了?”
“这个.......”裴烬脸上难得一见地出现了尴尬的表情,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缘由,江景舟遂贴心地揭过了这个话题,解围道:“许是将军那时就气度非凡,相貌出众,只靠脸就赢得将军夫人的芳心。先不提这个,将军,您继续往下讲,将军夫人是如何要求你娶她的?”
裴烬脸上忽然起了红晕,半晌,才恢复了常色,继续讲道:“她问我为什么在这里睡觉,我就讲了我的来意。她听后告诉我,祈福要持续七日,这才第三日,我是进不去的。我听后很绝望,不知道自己该去那里,接着她又告诉我,城中有个幼安所,是专门用来救济无父无母的孤儿的,我可以去那。我告诉她城门不让我这种流浪儿进去。
“‘那你混进去啊,你怎么这么笨,你跟在别人后面,假装和他们一路的,你一个小孩,城门守卫是不会查你的。’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只好向她解释,我穿着破旧,又灰头土脸的,守卫一看就知道我是流浪儿,混不进去的。她倒是听明白了,想了一会后把头上的暖耳摘下来给我围上了,指着我身上的她的狐裘说:’你披上狐裘,带上暖耳把脸洗干净,就没人会把你当作流浪儿了’。
“她说得很对,我穿着她的狐裘,跟着一个商队经过城门时根本没人盘问我。”
“狐裘可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将军那时又是一个小孩,守卫自然不会太注意你。将军夫人真是聪明。从小就懂得先敬罗衣再敬人,先敬皮囊后敬魂的道理。”江景舟听到这里又忍不住夸赞了句,“听起来将军夫人不是那种图报恩之人啊,怎么就让将军以身相报了呢?何况,那时你们那么小,将军夫人又出身不凡,难不成将军夫人会看相,一眼就看出将军日后必能官拜大将军?”
说了一圈,又绕回这个问题了,江景舟无论如何想不通。但看裴烬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便也没再纠结,让裴烬继续讲下去。
裴烬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向她道了谢,说日后一定会报答她的,她本来是要说不需要的,但突然就改口说让我日后拜将封侯后去娶她。”
“嗯?突然?怎么个突然法?”江景舟发现了端倪,眼睛一亮,追问道。
裴烬脸上惑色更浓:“我......不知道。我当时对她道谢,她本来‘不’字已经说出来了,听完我的道谢,忽然就严肃了起来,本来我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是她又突然笑了起来,之后就提出让我娶她。”
“那肯定是将军您道谢的话打动了她,将军您说了什么?”
裴烬皱眉想了一会,道:“我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我能活下来,一定会报答姑娘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嗯……”江景舟也皱着眉头认真思索,喃喃道:“没什么特别的啊,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
裴烬皱着眉头思绪了良久,后缓缓摇了摇头:“就这些,别的还没等我说,她就亲了我一口,说‘好,等你拜将封侯就来娶我。’”
“等等!”江景舟眼中猛然升起一股兴奋的光芒,目光炯炯道:“将军夫人亲将军您啦?将军夫人这么不……拘泥呢?!”
“不、不是。”裴烬突然涨红了脸,结巴道,“只是、亲了下脸,和…..男女之情无……无关。”
“哎哎,知道了知道了,属下不问,不问。”江景舟捂着嘴强忍住笑,“将军您继续讲,继续。”
裴烬窘迫地抓了抓脖子,不自然道:“没了,就这些。”
“啊?这就没了?将军没问她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多大了?”
“哦,问了。”裴烬似是又想起来了,接着说道,“她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