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和二十八年夏夜,天降大雾,浓雾弥漫,笼罩整个阴山境内,五步之外人畜不分。一个起夜的突厥士兵对着雾气放完水正提裤子,睡意朦胧地刚嘟囔了句“什么鬼天气”,忽然他耳朵一动,屏气凝声,只听雾气中传来轻轻的马蹄声响。
那士兵瞬间警觉起来,侧头循声望去,隐隐约约望见浓雾中似有一团模糊的黑影在动。他不得得心中一惊,来不及系裤腰带,攥紧裤子定眼去看,望见更多的黑影在动。黑影搅动着雾气,在夜鸮的凄厉地哭号中徐徐移动,如同鬼魅潜行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胆怯之下,那士兵下意识停滞了呼吸,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团黑影。待那团黑影接近漏出真容后,那士兵忽松了口气。
他认出那些鬼影—和他们一样,也是队骑兵。认出是人后,那士兵的心便落回了肚子里,用突厥语问道:“什么人?”喊完,却见那团黑影不动了。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那士兵睡意退去之后,耳聪目明了许多,凝神盯着那团忽然停止的黑影,想起他们当前的处境,又问了句:“是康苏密首领派来接可汗的吗?”
话落,只见最前方那团黑影忽然动了一下,为首那人似是摆动了下手掌,像是在对身后的骑兵下达什么命令。
与此同时,他听到一声很轻但却令他瞬间胆寒,毛发直立的人的声音。
那是个男子的声音,声音不大,语气中带着一丝愉悦,似是呢喃般的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懂那人的话,却瞬间毛骨悚然。
他听出那是朔人的语言!
“裴、裴兵!”听见那声音的士兵身体颤栗,声音也在颤栗,来不及系裤腰带,提着裤子转身朝雾中跑去,同时用突厥语大声呼喊道:“快逃!快逃!通报可汗,裴元帅追来了!朔人追来了!”
朔和二十八年夏六月,东突厥颉利可汗于定襄阴山被俘,东突厥投降,侵扰朔朝长达二十余年的东突厥被灭亡,消息传到朔朝京都,朔朝举国欢呼。
颉利可汗等人被押至京都,朔朝天子朔文帝大喜,召文武百官于含元殿升朝论功行赏。龙椅之上,天子龙颜大悦,朗笑道:“三十年前,楚文帝残暴无道,致使民怨沸腾,天下大乱,父皇顺天应人,覆楚氏,建朔朝,是民心所向,天命所在。然东突厥却逆天而行,拥护楚文王幼子为帝,在大漠建立后楚朝廷,假借楚王之名行反朔之事。彼时我朝新建,国力势弱,百废俱兴,不得已向突厥进贡以换取和平。
“父皇生前每每提及此事,无不扼腕长叹。直至临终之际仍心念此事。朕在父皇塌前承诺必会北伐一扫突厥,以慰藉父皇在天之灵。奈何朕在位二十八年来,天灾频发,为与民休息,朕一直未能实现北伐承诺。朕每每想起北方突厥仍在侵扰我朝百姓,有愧父皇临终嘱托,时时羞愧难当无,夜不安寝。今东突厥终被灭,朕百年之后,总算有颜面见先祖了。今日朕甚高兴,诸位有功之臣皆当重赏。”
阶下百官齐声贺道:“恭贺陛下,陛下圣明。”
天子大笑起身,兴奋之下大步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俯视阶下文武百官,高声道:“此役若论首功,非主帅裴烬不可。中书省拟诏,即刻传旨云中城,擢裴烬为二品镇国大将军!”
中书令范令公持笏出列道:“臣遵旨。”
“哈哈—”天子又大笑两声,转身大步坐回龙椅,喜笑颜开道:“首功轮完,该论第二功了。”天子摸着灰白的胡须,龙颜之上难掩慈爱和骄傲之色,“这第二功却是难选,太子慧眼识珠,举荐裴爱卿为主帅,功不可没。然若非晏儿看准时机,当机立断,极力进言应趁突厥天灾人祸,内部分裂时起兵北伐灭北伐,此役也难成,晏儿亦是功不可没。朕实难选出高低,诸位爱卿觉得这第二功该赏太子还是该赏定国侯呐?”
殿中百官皆齐齐拱手笑道:“殿下知人善用,侯爷能谋善断,臣等亦选不出来。”
天子抚须大笑:“既选不出来,那就皆列第二。白儿,晏儿,你们想要什么赏赐?”
话落,只见左侧文官队首一身着太子朝服和右侧武官队列中身着紫袍侯服的两个年轻男子同时笑着出列,并列殿中。
殿中文武百官多是蓄着胡须的年长者,两个年轻人一出来,登时如鹤立鸡群般引入瞩目,左边男子眉清目朗,风度翩翩,右边男子神清骨秀,霞姿月韵,两人气宇不凡,站在殿中尤为赏心悦目。
左边男子是朔朝太子萧叙白,他随意一拱手,抬头直视天子,笑道:“父皇,为国举荐人才,是儿臣身为储君职责之所在;为父分忧,是儿臣身为子女应尽之孝心,儿臣不敢邀功。这第二功自当是表哥的,请父皇赏表哥吧。”
萧太子口中的表哥便是其另一男子定国侯谢晏之,他躬身拱手,亦含笑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是臣子本分,况臣只是进言,此役能成是因有陛下的圣明决断,和前方战士的浴血厮杀,臣功如微末,亦不敢言赏。”
“哈哈,朕这儿子和朕这外甥倒是一个比一个谦虚,”天子听闻龙颜更悦,满目欣赏地垂眸望着殿中两个俊秀的年轻人,道:“我朝能有白儿和晏儿两位后起之秀,朕也不愁江山后继无人了。”
百官齐贺道:“臣恭贺陛下。”
天子笑意更浓,抚须大笑。此时,却见兵部尚书陆尚书持笏出了列,神色凝重道:“陛下,殿下和谢侯爷功不可没,但日后再赏亦不迟。臣有要事奏请陛下。”
“哦?”天子道,“陆爱卿要奏何事?”
“陛下,随颉利等俘虏和楚王楚太后人头送至京都的还有一份裴将军的公文。”说着,兵部尚书从袖中掏出一份奏章,双手呈至额前,立即有太监上前接过,送到天子面前。
在天子翻阅奏章时,兵部尚书道:“突厥投降数十万人,裴将军在公文中请示陛下要如何处置投降的突厥人。”
话落,只听殿中一官员轻蔑道:“一群未开化的戎狄锻奴,赶回塞上就是。”
一官员却出言反对:“不可,突厥人骁勇善战,赶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且东突厥虽灭,然西突厥犹在,若是将突厥降众留在塞上,一旦再冒出一个颉利可汗来,或是西突厥趁乱东进,两突厥再次合二为一,于我朝又是一大威胁。陛下,臣以为,应当留在塞内,教化它们。”
一官员驳道:“戎狄之性,有如禽兽,不可以刑法威,不可以仁义教,怎么教化?”
殿中就突厥人的后续处置展开了争论,有官员同意赶回塞上,有官员建议留下教化,百官各执己见,在大殿中争执不休之际,龙椅上天子忽沉吟了一声,殿中官员旋即噤口,齐齐入队躬身面向龙椅,等待天子示下。
天子却未立即做出决断,而看向大殿左侧的太子,问道:“太子以为呢?”
太子出列,正色道:“父皇,王者视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内,皆是君父之子。儿臣以为,东突厥疆土既已纳入我朝版图,突厥人亦是我朔朝子民,应当一视同仁,恩德同加。夷狄虽蛮野,但亦是人,是人便能教化。儿臣认为不该放逐塞上。”
天子微微点了点头,又看向殿右定国侯,问道:“晏儿觉得呢?”
定国侯出列,同样正色道:“陛下,突厥人骁勇非常,尤善骑射,弃置不用甚是可惜,若能教化令其为我朝效力,将是我朝一大抗敌利剑守疆遁甲。臣也认为应当妥善安排,教化他们,为我朝所用。”
天子又点了点头,欣慰道:“白儿,晏儿所言极是。那依你们看,该如何安置他们?”
太子蹙眉沉思少顷,道:“既要教化,就当让其融入我朝百姓之中,学习我朝文化,但突厥人习惯游牧生活,与我朝百姓习惯定居一隅的农耕习性大不相同,且又刚被武力威迫之下投降,短时间想是难以真心臣服我朝,强行教化怕难以推行下去。儿臣以为,不如将其安置在幽州至灵州的塞下一带,一来那一带多草原,无须改变突厥人的游牧习性;二来正如表哥所言,突厥人骁勇善战,安置在塞下正可以为我朝守边。待将其安定之后,再徐徐教化。此外,儿臣以为,可再在云中设云中大都护府,掌北方军政,并专管教化投降的突厥人。”
天子赞赏道:“太子提议不错,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太子躬身拱手:“是,儿臣定当不负父皇所望。只是儿臣有一事想请父皇定夺。”
天子:“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