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喊大叫又低声道歉。他说他担心了一晚和一上午,于是她知道现在应该是下午了。
这个男人想要来她家,说她病了。
她想起地铁上的那个喷嚏,但还是说,我没有。
他说,我要来,不管怎样。
她说,我不要。
他说,你要。
她脱下那条放纵的黑裙子,想起那天看见段入峰的脸时出现了第一个明确的意识,是感激,然后是得意,她真是个幸运的女孩。
她将衣服丢进洗衣机,那里本该堆积的脏衣服出现在了阳台衣架上。那种颠三倒四、间隔过密的挂法确实是她的风格。
光着身子走了好久才意识空调暖风的存在。她可能真是生病了。她摸了摸额头,换上旧T恤和家居裤。
当她打开门看见姜行简的瞬间,她出现了今天第一个明确的意识,是失望。
她没有余力去解读他的语言和表情,只能看见最表层的情绪。他害怕、生气、难过,用比护士更加严厉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他在怪她。她不停地道歉,然后,社会功能开始恢复,她为什么要这样低三下四,连他都开始拒绝她的歉意,还反弹给她。
这让她想起来更早的时候,圣诞节的海潮,树上的星星,脸颊的干裂,立刻开始怀念起虚无,那里也即没有道德也没有不道德。
她被他抱着坐在沙发上。她自然而然地圈住他的脖子。
“对不起。”她说。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为什么道歉。”他说,“是你昨天认识了别的男人吗?”
“没有。”
她刚才确认过了。胃里一阵翻涌。
“那我真不知道了。”
她为没能照顾他的感受而道歉,今天和过去;为没能好好安慰他而道歉,为他可能感到的失望道歉。
他不让她说完。
她从他口腔的温度里读出了……好吧,是他说出来的,他说我爱你。但她还是推开了他。
“会感冒的。”她说,“会传染给你。”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有发烧。”他说,“就算有,传染给我也没关系。”
她拨开他皮外套的领子,他费劲地脱了下来,远远地扔在地板上,好像扔得越远越能展示他的男子气概。她把眼睛压在他柔软的白毛衣上,只想再睡一觉。
“其实,我是打算来和你道歉的。想好了一整套说辞。我不该把不好的东西全扔给你,特别是在平安夜的晚上,我一想起就很难受……”
“哦。”
“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想的。”
“我也是。”
“那么……”
“那么,你干嘛不贯彻到底呢?”她仰起头来看着他,“你觉得难受所以远离我。好像我是一块石头、一棵树还是什么的,呆在原地不会动,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你我都知道这话有多可信。”
他抓着她的肩膀,急切地说了一通陈词滥调,让她再给他一次机会,发誓不会让她后悔。她的胃搅动着搜寻食物,眼睛泛起一层薄雾。
“没有拥有过,所以不会怀念,更不需要你道歉。”
她把眼泪蹭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柔顺剂的味道,淡淡的香草味,让她想起小时候喝的香草牛奶,袋装的。
她总是在塑料袋上咬开一个小孔,滋进嘴里。大人每次看到都要厉声喝止。
应该给他倒杯水的。用家里唯一的那个杯子。但她现在只想回到床上,膝盖贴近胸前,让大腿抵着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