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没必要中午非和我们一起吃饭的。我们聊的也没什么营养。有午餐路演的话会叫你的。”
“哦,是我不该和你们一起吃饭吗?”
“不是的。你不觉得那家店又贵又难吃吗?”
“嗯,是有点。”
“实习生工资就那么点,这么多年一点没涨,我也是这样过来的。当然,你可能不缺钱,我只是不想你辛辛苦苦工作还要倒贴。”
伤口很疼。裂开的皮肤好像将神经暴露在外,每一根都在小火上烧。
这是一种可以被定位、被看见、被处理且已处理过的痛苦,有明确的愈合时间。所以,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感到委屈,反而觉得安心。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大堂撞见姜行简的时候,她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把碘伏和棉签塞进外套口袋里。他走进房间,同事让他唱首歌。她起身走到台球桌边,把皮鞋上的泥水擦干,碘伏顺着膝盖流到小腿,已经干了。
这时紫林走过来和她搭话,看了一眼她的膝盖,问她在这站着干什么。
紫林穿着一件灰色针织毛衣,海军领,蓝色牛仔裤,将身体包得紧紧的,脚穿一双鞋底很厚的白色运动鞋,比她一下高了半个头,时不时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
紫林说话有一种迷人的既标准又不失风味的腔调。父母都是西北某大学的教授。她差点脱口而出,啊,是吗,段入峰的母亲也是。
段入峰没有来参加新年聚会,从那次吵架以后就再也不来这种场合了。但这次肯定和她无关。
“那你爸妈会不会对你要求很高。”她问。
“呃,还好吧。”
“听说老师的孩子压力都很大,不知道教授会不会好些。”
紫林耸耸肩。“我不知道,我觉得还好。他们对我没什么要求,只要考第一就行了,其他一概不管。”
“哦,那真是……”
“要打桌球吗?”紫林问。
“不了,我不会。”
“我可以教你。”
说着紫林从裤袋里取出皮筋,叼在嘴里,挽起长发,把额前的碎发也捋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递给她一根杆子,转动球杆擦巧克粉。
紫林摆好球,双脚站定,弯下腰趴在桌上。她发觉要礼貌地挪开视线有些困难。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的那次经历。
妈妈带着她一起去买内衣。她不记得当时多大,应该在七岁以下。试衣间极为狭小,黄色的墙板,灯光刺眼,她正对着妈妈,闻到妈妈身上暖烘烘的护肤品香气,初次体会到了女性之美。她无法挪开眼睛。
她的震惊连妈妈也有所察觉,问她在看什么。于是震惊立刻转为羞耻。而羞耻是从哪习得的,值得研究。
但她的脸确实红了,像火烧一样。妈妈笑了一会儿,说你才断奶没几年呢。然后用一种令她怀念的温柔而年轻的语调,轻声低语,你以后也会有的。
她的世界从那一刻起发生明确的变化。像揭去了一层反射七彩光芒的塑料薄膜,从仙境历险故事变成了真实存在。
她,拥有一副温热可触、正在成长的女性□□,而且将会与他人、与世界紧密相连。
“你来试试。”紫林说。
她将蓝色巧克粉搁在桌沿,模仿紫林的动作弯曲膝盖,她嘶了一声。
“你摔到了吗?”
“是的,外面正下雨呢,地很滑,不过你穿着运动鞋应该还好。你带伞了吗,待会怎么回去?”
“姜行简会送我的。”
“哦,那就好。”
“你呢?”
“打车,坐地铁,看待会雨停不停吧。”
“你们吵架了?”
“吵架?没有。”
“所以,你们在谈恋爱。”
她忽然觉得有点渴,从下班起就没有喝水。她去拿了两杯奶茶,视线黏在她身上。同事正在唱古巨基的《必杀技》。
“我读大学那年,他在我家对面的酒店结婚来着,古巨基。”
“哦,然后呢。”
“没有然后。”吸管啪地一声戳入杯中,“没有谈恋爱,现在明白了吗?可以的话,我不想私下再有类似的议论了。我想你好奇的也不是我,你可以去找他谈。”
“哦,我会的。”紫林说,“既然你们没在恋爱,我打算和他说……”
她连忙打断说,好的好的。她一边笑,一边用吸管搅底下黏成一团的珍珠。
“你笑什么?”
“我觉得很好,你很好。我喜欢你的直率、聪明、桌球也打得好……”
“一般吧,只是你不会才以为我打的好。”
“或许吧,但对我来说够好了。”她抬起头,“你真的不需要再和我说这些,真的。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紫林说好的,走了。
她独自站了一会,拉开了沉重的窗帘。窗户上一层水汽。她抹开大大的一块,外面商场的灯光招牌模糊不清,水珠洒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