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之于昭阳,如镜中花水中月,可望不可及。
明明就在眼前,却似隔着浓雾,看不清对方。
昭阳不觉得那些信手拈来的情话是说给她的,而是给另一个皇帝想象中的昭阳听得。
每每想及此,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偏偏昭阳又不是甘愿被人摆布的小女子。、
你若无情我便休。
她再三提醒自己,不可陷进温柔陷阱,始终保持一份冷静自持,任他说的天花乱坠,也休想撼动昭阳半分。
昭阳天人交战一番,转眼看见皇帝清瘦的面庞,似乎比昨夜消瘦了许多,多了几根白发,眼神却奕奕有神,他攒起眼角桃花,笑道:“眼珠子乱转,我家昭昭在想什么呢?”
昭阳道:“昨夜温存,我甚为满意。尤其陛下的甜言蜜语,哄得我不知天高地厚,我只是很好奇……”
皇帝如临大敌,立即发誓:“那些话我只对你说过!”
昭阳冷哼道:“说过还是没听过,我又无从查证,你说什么当然是什么。你看我作甚,我……”
“朕从来不知,吃醋的昭昭如此可爱。”
可爱吗?你心爱妃嫔的命换来的。
昭阳想挣脱他的怀抱,被他反手扣住,欺身压上,再一次编织温柔幻梦。
皇帝日夜粘着昭阳,致使昭阳根本没时间去桃花巷探望那两位的娇宠,不仅如此,还得费功夫应付欲求不满的皇帝,柳腰都快要断了。
在皇帝勤劳的耕耘下,树梢最后一片树叶凋落时,昭阳被查出喜脉。
这次怀孕与以往不同,反应格外吐,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几日光阴,衣裙宽大很多,四肢无力,整日卧床休养,皇帝忙前忙后,煎汤熬药,她倒像个病人。
好在皇帝并不关心政事,对她前朝作为不闻不问,倘若有人冒死进言,皇帝便剥夺他入宫的权利,美其名曰,保胎是第一要紧事,其他的以后再考虑。
然而这口锅拐过山路十八弯,还是落在了昭阳的头上。
本就不堪的名声更加不堪。
阿萤偷偷呈上一份名册,上面所书名字皆是反对昭阳之人。
昭阳看过之后,将其抛之脑后,几日后,阿萤道:“他们纠集人马,要造美人的反。”
昭阳顿时来了兴致,经过几日筹谋,坐上一架围的密不透风的马车光明正大出了宫城。
初雪细碎,落于枝头无声。
昭阳静静的等待命运的身畔。
埋伏于山谷里的刀斧手已准备就位,绷紧的弓弦嗡嗡鸣叫。
昭阳眼皮微垂。
终于,那支箭离开弓弦,贴着她的面颊钉在车壁。
她一动不动,外间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一盏茶功夫,羽林卫首领禀报战绩:“已拿下所有反贼!”
昭阳淡淡道:“带回去,好好审,别把他们弄死了就好。”
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背,指尖勾探潮湿的掌心,皇帝道:“你非要带朕出来,是为了他们?”
“他们背后编排辱我骂我也就罢了,还想要我死!”昭阳娇声道:“你的臣子,理当由你管教。”
“可是朕的美人已安排好他们的去路,朕怎忍心让你希望落空。”他摸着昭阳尚且平坦的小腹,道:“天塌下来让它塌去,朕什么都不想管了,只等着你腹中孩子降生,我们一家享天伦之乐。既然出宫了,陪朕下车走走吧。”
他牵起昭阳的手,走在无痕松软的雪地,羽林卫远远抛在后头。
万籁俱静,皇帝接住一片细碎的雪花,形状优美,可惜不长久,很快融化成水。
昭阳最讨厌下雪天,刻在记忆力的厌恶,令她无法佯装半分哄一哄快要叩开死亡之门的男人。
皇帝为她裹紧大红狐裘,齐国的冬天比南朝更难熬。
昭阳在长安生活十数年,还未习惯凛冽刺骨的寒风和干燥乏味的漫漫长夜。
皇帝明显有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皱紧眉头走了一路,风雪愈大,手掌大的雪花从天而降,两人回首,羽林卫不知躲起来了还是被甩在后头,不见踪影,洁白无暇的雪地,留下两串脚印,好像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而来,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而去。
“小心!”昭阳听他一声惊呼,人已被拉进怀里,一根枯枝结结实实砸到皇帝头上,簪发的玉簪断成两截,跌入雪窝。
皇帝拨开积雪,却找到一抹风雪欺压的春色。
小小的荠菜舒展着枝叶,爆发出澎湃的生命力,它细小的叶子下,藏着断掉的玉簪。
皇帝苦笑道:“原来与命运苦苦抗争的不止你和我。”
他执断簪挖出那颗小生命,用手帕裹着,放入荷包。
昭阳看不惯他矫揉造作的样子,冷嘲热讽道:“陛下多愁善感起来像个女人。”
皇帝道:“朕应该是什么样?”
昭阳想起破空一箭,道:“冷血无情,六亲不认,睚眦必报。”
皇帝愕然道:“朕是这个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