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是沈家的女儿,清清白白一个人,如假包换的齐国人,干嘛污蔑她是南朝余孽?可见这些人为了寻衅滋事费了多大心思。
升平躲在大臣出宫的路上,单等他们路过,兜头泼下一盆冷水,警告道:“你再胡说八道造谣我阿娘,下一次从天而降的就不是冷水了!”
她雄赳赳气昂昂消失在假山后,几位两朝元老面面相觑,回家后更加努力写奏折。
‘妖女不除,天下大乱’
他们硬生生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昭阳和妖女相提并论,逼皇帝立刻做出裁断。
几人联名上书,以为这次无论如何皇帝得给个说法。
然而峰回路转,皇帝一下病倒了,躺在长乐宫的床上,水米不尽,迷迷糊糊的发着高热,数不清的白色人影漂浮半空,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们都是什么人?
皇帝向半空伸出手,想抓住一个问问,他们却飘忽不定,几次从掌心逃脱。
手臂垂下时,被一个锦衣绣服的女孩抓住。
女孩拾起不远处的兔子,天真的问他:“你快死了吗?”
“我吗?”皇帝不解何意,看看身上,繁复华丽的龙袍不知何时换成黑色布衫,袍子湿淋淋的,擦过枯败的地皮,留下一条嫣红的痕迹。
是了,十七岁那年,他不是号令天下的皇帝,而是一个被太子忌惮被父皇猜疑的皇子齐朔
齐朔每一次呼吸,胸口便似被大铁锤捶打,空气带着锋利的刀子钻进肺里,他低咳几声,咽下血沫子,道:“大概吧。”
女孩莞尔一笑,如暗夜玫瑰悄然吐露芳姿,道:“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我带你去找大夫!”
齐朔伤遍全身,走不成路,加之父亲兄弟构陷,求死之意已决,便道:“小姑娘,我伤及心肺,难以续命,你快离开这里,免受我拖累。”
小姑娘眼睛笑成了月牙,道:“这里是南朝,每一寸土地都是我家的,谁敢动我分毫,我父皇必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你放心吧,有我在,你肯定安然无恙。”
她用干净白嫩的小手抓握住齐朔沾满血的大手,右手拇指食指弯曲,放在唇边,吹出一声响亮的哨声。
眨眼间,人马从四面八方赶来,齐齐下跪,山呼海啸的尊她:“公主殿下!”
小姑娘道:“本公主需要一顶轿子,还要一名医术精湛的大夫,你们速去找来,若迟上半步,害的这位公子丢了性命,本公主便取了你们项上人头祭奠!”
得到命令,众人不敢怠慢,找轿子,请大夫,一哄而散。
崎岖山路,又剩下他们两个。
兔子还未死透,用余力挣扎。
小姑娘力气小,被兔子一带,全身震颤。
齐朔拔下兔子腹部的羽箭,箭羽刻有一朵半开未开辛夷花。南朝以辛夷为尊,信奉辛夷花神,南朝皇室尤为推崇,所用器具一律雕刻辛夷花。
据他所知,南朝皇宫便建有辛夷花台,韩夫人无事时便在那儿抚琴弄曲。
看来这位小姑娘没说谎,她的确是大名鼎鼎的昭阳公主。
兔子原本还能活,被他拔去羽箭,血急速流逝,终于一动不动,彻底死去。
昭阳有些可惜,这只兔子是太子哥哥的手笔,只怕耽误下去,便不能吃到新鲜的兔肉,便从腰间摘下入宫令牌,递与眉目俊朗的大哥哥,笑道:“半个月后的腊月十八,是我的生辰,你要来皇宫找我!”她抖抖那只兔子,“我请你吃烤兔肉!”
齐朔谨慎道:“他们不相信我怎么办?”
昭阳想了一下,取下两只耳环,那耳环呈流星逐月之样,中央的满月乃用一块无暇玉璧雕琢,一看便价值不菲。
“这对耳环是昔年父皇送我的生辰礼物,你拿着它,定无人敢拦!”
齐朔撕下仅存的干净袍角,小心裹好那对耳环,放入怀中。他道:“到时,我定送你一份大礼!”
昭阳惊喜道:“那我等着你!”
戏唱到此处,合该生辰献礼,二人心有灵犀,有一个圆满的大结局。
可为什么视线那么红,嘶吼那么撕心裂肺。
从兔子身体里拔出的那支羽箭,为何刺透另一个人的心?
霎时间,那些刻意遗忘的过去纷至沓来,如洪水海潮,避无可避,齐朔孤零零的站在海滩上,任凭被回忆吞噬。
“你实在该死!”猛一睁眼,冰凉的剑已抵达喉间,昭阳带着恨意的眸子被泪水淹没,她披头散发,双眼浮肿,衣裙凌乱,全然不似素日神采飞扬。
齐朔下意识躬身为她整理被她踩脚下的裙摆,还唠叨着:“万一摔倒了,磕到碰到受了伤怎么办?”随即一怔,她受的最大的伤是他带来的,他有什么资格去说这些,所以他继续躺倒,生死随君。
昭阳大概没想到他会坦然接受,手一晃,锋利的剑刃便划开一道血痕。
齐朔脑子病糊涂了,脑子不清楚,四肢不听话,便是痛感都来的迟钝。
他只觉颈间一凉,渗出温热的液体,心里那块石头随之减轻。
他抬身凑前,那把剑却后退了。
齐朔一针见血,“不舍得?”
于是,那柄剑又回到他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