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笑道:“怕哀家下毒?”
“事到如今,怕有什么用?”沈春锦仰头喝下。
她进了福寿殿,就没想着活着出去。
再远一点,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她便没想过活。
亲人的呼喊鲜血犹在,活着的人就要背负起一切。
她抱着必死的决心活在世上,行尸走肉,看不到春光明媚,感受不到人情冷暖,还不如死了干脆。
太后欣赏她这份决绝,和她一样,认定的事绝不回头,就像当年主动与杨徽分手,嫁给微末的先帝。
然而两人还是不太一样。
她比自己幸运一些。
金色夕阳穿过雕花窗棂,照到绣着四季如意花卉的地毯上。
福寿殿的一瓶一木,都是她亲自挑选摆放。
宫中岁月太漫长了,恩爱夫妻日复一日的争吵、算计,夫妻之情消磨殆尽,旧人换作枕边新人,直至反目成仇。
太后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即便死,也要死得其所,不能名留青史,那便遗臭万年,她几乎可以想象史官笔下的她。
善妒、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亲自为自己的丈夫熬了一碗送他归西的药。
她至死都忘不了先帝临死前的眼神,怨恨,毒辣,还有无奈。
这个男人的无限柔情,分给后宫女子一点,更多的给了南朝的韩夫人。
那是怎样一个女人,令一国帝王抛下自己的将士,不顾他们死活,只为见上一面。
好在她死了。
与她一同香消玉殒的,还有年少沉浸幻梦中的自己。
先帝开始流连花丛,广纳妃嫔,半月见不上一面,她的皇后之位岌岌可危,这时候杨徽出现了。
太后至今不敢回头去想这六十年的时光是怎么熬过来的,每一刻都像一把刀子,在她的脸上毫不留情的留下痕迹。
太后抿了抿鬓边花白的发,深吸一口气,道:“哀家快要死了。”
殿中两人同时倒地。
沈春锦腹痛如绞,呕出一滩黑血。
那盏酒有毒!
太后擦去嘴角的黑血,试图保持她人上人的威严。
死到临头,两人反而有种异乎寻常的冷静。
是的,她们本就不怕死,只怕死不得其所。
沈春锦蜘蛛一样爬到太后跟前,举起断剑,道:“我的身份,你只猜对了一半。”
太后道:“重要吗?黄泉路上我们都是一样的。”
沈春锦笑道:“一瓶毒药就想要我的命?太后未免幼稚了。”
太后道:“不可能!这毒无人可解!”
沈春锦刺下第一剑:“你可能不太清楚,南朝有一位游医,善解奇毒,他的亲传弟子就在你们宫墙之内。”
太后问:“宫墙之内,你与周谚走的最近,难道是他?”
沈春锦刺下第二剑:“是他。我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不用多长时间,皇帝会去阴曹地府陪你,所以别急着喝孟婆汤投胎。我要你眼睁睁的看着,你扶持上位的皇帝是如何一步步自取灭亡!我还要你看着,你们齐国战火四起,四分五裂,最终湮灭于历史长河……”
第三剑,第四剑……
不知刺了多少剑,太后几近被剁成肉糜,那双曾经接受万民朝拜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房顶,顺着她的视线,沈春锦看到了为她量身织就的天罗地网。
……
皇帝受伤,太后遇刺,陈婕妤小产,沈美人失踪……
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发生,令人无暇顾及。
太后出殡这天,正是七月十五,天气阴沉沉的,不见天日。
皇帝才抽出一点空儿,询问康公公是否有沈美人的消息,接着自嘲:“说不定她趁乱出宫,不要朕了。”
皇帝自说自话,直到周谚、沈春熙二人跨过长乐宫的门槛。
不在皇宫,不在长安,没出长安。
皇帝引以为豪的暗卫组织也查不到她的去处。
那天永宁和柳润亲眼见她去了福寿殿,没有听到任何求救声,人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消失了。
皇帝撑了多天的脊背弯了一点,在找最后一点的可能性。
最近太后丧礼,礼仪繁琐,宫门进出无数,她若要走,也该随太后的棺椁出宫。
一个可怕的念头拂上心头。
太后早知她南朝人的身份,必不会留她性命。
福寿殿的两摊血……,一个人怎么会吐两摊血?!
倘若人真的死了,后宫之中,最不缺毁尸灭迹的手段,但是连暗卫都没发觉到任何不正常,只能说明她不在皇宫!
皇帝浑身颤抖:“太后这个毒妇!”
周谚、沈春熙不明何意。
皇帝颤声道:“快去皇陵,救阿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