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难得的休息日。
姥姥就把两人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姥姥手里拿着鸡毛掸子,站在院子里发号施令,“今天把家里家外都给我扫一遍,柜顶、床底、窗户缝,一个死角都不许留。”
季雨揉着眼睛从床上爬下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谌烬已经坐起来了,正低头系扣子,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困不困。
早饭是粥配咸菜,姥姥又煎了几个荷包蛋。
吃完饭,季雨从杂物间翻出几份旧报纸,铺在桌上开始折帽子。
“挡灰。”季雨折好一顶,顺手扣在谌烬头上。
报纸帽有些歪,边角支棱着,衬着谌烬那张过分精致、过分冷淡的脸,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谌烬没躲,也没摘,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季雨一眼。
季雨忍不住笑了,又折了一顶给自己戴上:“还挺合适。”
大扫除正式开始了。
姥姥负责地面,季雨负责擦桌椅柜子,谌烬被分配去擦窗户。
他个子高,胳膊长,站在窗台上轻轻松松就能够到最上面的边角。
季雨在下面给他递抹布,递一次换一次水,两人配合默契,没怎么说话。
擦到一半,季雨忽然开口:“姥姥以前也救过一个人。”
“很早以前了,”季雨低头拧着抹布,声音很轻,“是个女孩子,比我大几岁。不知道怎么流落到镇上的,又饿又病,倒在家门口。姥姥把她背进来,喂粥喂药,养了快一个月才缓过来。”
他顿了顿,把拧干的抹布递上去:“她在家里住了一年多。”
谌烬接过抹布,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她对每个人都很好,嘴甜,勤快,帮着姥姥做家务。”季雨的声音很平静,“有一天早上,她不见了。”
“家里的钱也不见了。”
“姥姥攒了好几年的,藏在床底下的铁盒里,全没了。”
院子里传来姥姥搬动椅子的声音,夹杂着几句自言自语的念叨。
“姥姥没有报警,也没有去找。”季雨说,“她说,那是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那些钱如果能帮到她,就当是咱们家积德了。”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但那件事对姥姥打击很大。从那以后,她就不太愿意收留陌生人了。”
“所以她对你那样是怕重蹈覆辙。”季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弯起来,“但是,她还是收留你了。”
谌烬没说话。
季雨把另一块干净的抹布递给他,“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她相信这次不一样的理由。”
谌烬接过抹布,问:“这次你给她什么理由了?”
季雨愣了愣,然后笑了:“我没有。是你给的。”
他把水盆端起来,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而且,你现在想偷钱也偷不着了。最值钱的就是这间房子,前提是你搬得走。”
他说完就笑着走了,留下谌烬站在窗边,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他并不觉得这间房子值钱。
但这房子里比有房子更值钱的。
“好好干活!别偷懒!”
姥姥的大嗓门从院子里炸开,季雨赶紧端起水盆往屋里走,谌烬拿起抹布继续擦窗户。
大扫除持续到下午。
姥姥坐在石凳上捶腰缝着衣服,季雨去倒了三杯凉茶,谌烬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
姥姥站起来,从针线篮里翻出针线,“这么好的料子,扔了怪可惜的。我看看能不能补。”对着光看了看那道口子,又看了看衣服的颜色和纹路,从针线篮里挑出一卷深蓝色的线。
她没急着下针,而是把裂口对齐,用手指压平,比划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选了个位置,第一针落下去,不是简单地缝合裂口,而是沿着裂口的边缘,一针一针,绣出了一个小小的、弯曲的弧度。
季雨凑过来看:“姥姥,您这绣的是什么?”
“海浪。”姥姥头也不抬,“这衣服颜色深,直接缝一道线不好看。绣个浪花在上面,看着像原本就有的。”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谌烬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姥姥收了最后一针,用牙咬断线头,把衣服抖开,对着光端详了一遍。
“行了。”她把衣服递给谌烬,“手艺糙,比不得你们城里人的讲究,凑合穿吧。”
谌烬接过衣服,是他自己的那身衣服。
那道原本显眼的裂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银蓝色的海浪,在深色的布料上蜿蜒。
针脚不算特别细密,但很整齐,一针一线都很认真。
晚上,季雨洗完澡出来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擦着头发走进房间。
床上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季雨走过去,借着月光看见谌烬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身体微微蜷缩着,肩膀绷得很紧。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也不像平时那么平稳。
“谌烬?”季雨轻声叫。
没有回应,但呼吸声更重了些。
季雨绕到床的另一边,蹲下身。
月光照在谌烬脸上,他看见谌烬的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你怎么了?”季雨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很凉,比平时还凉,“哪里不舒服?”
谌烬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