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欣赏了一阵雨墨躲避废纸团的狼狈模样,心中羞恼稍消,略一沉吟之后写下一行字:“偶得之物,略有长处,以此赠君,愿多展欢颜。”很是满意地欣赏了自己最近又有长进的馆阁体之后,又觉不足,提笔又加了一行字上去:“勿攀墙上树,以免伤身。”
“这封信,连同我前几日买回来的那只鹦哥,用咱家的商行递送到巡盐御史府上。记住了,用最快的速度,而且绝不能伤了鹦哥。”
雨墨如蒙大赦,答应后迅速溜走了。
在书房憋了一天的少爷,真是太可怕了。
入夜,长江一艘不起眼的客舟中。雨墨悄然上前,将一件厚实的秋衣披在了薛宝钗的肩上:“少爷,夜深寒气重,小心着凉,还是回船舱歇息吧。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嗯。”薛宝钗嘴中应着,身体却没有挪动分毫。实在是消息来得过于突然,她还未能完全消化,整个人心乱如麻,全无往常的冷静与淡然。
明明上次家中来信还说父亲精神尚可,怎么今天突然就有人送信来说父亲命在旦夕之间了呢?
父亲千万别有什么事才好,薛宝钗紧握栏杆,双手青白筋络突起而不自知。雨墨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可他嘴笨,也说不出什么安慰话,只好干着急。
恰在此时,甲板上传来重重地脚步声。雨墨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厉师爷给他们推荐的护院,姓李,是个身高八尺有余的昂藏大汉,因为眼睛尤其大,被人取了个诨号叫李大眼,大名反而不为人知了。据说是从北边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手上有不少人命。
但雨墨就是瞧不起他,因为自打他和李大眼照面起,李大眼就一直保持着醉酒状态。
在府里时一个人在房间里喝,上了船后躲在船舱喝,浑身都是浓郁到散不开的酒气。若非看在厉师爷的面子上少爷对他另眼相待,雨墨早就不搭理他了。
哪有拿了钱不干活,整日酗酒睡觉的道理啊,也就是少爷脾气好,不与他计较,反而好吃好喝的供着他。换做是自己,早就大棒子把人打出去了。
尽管再三告诫自己这是少爷看重的人,不要有情绪,可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要是有了情绪,无论如何掩饰都是无用的。
“大眼,你来做什么?酒喝完了你自己去舱里取就是,这是少爷与你说好的。若是有人拦你,你私底下告诉我就好了,不必来寻少爷,少爷现在正在为老爷的事担心着呢。”
话说的很漂亮,算得上有理有据有节,不枉薛宝钗这些时日对他的大力调教。可这回邪了门了,李大眼并没有依言退去,反而正着他那双没有一丝醉意的大眼定定看了雨墨一阵,勾起一个透着讥讽的笑来。
雨墨虽然憨厚,但人并不傻,更何况李大眼的行径根本没有避着他。半大小子好强的心性瞬间就被激了上来,要不是理智尚存,知晓自己这副身板不够李大眼一只手揍的,怕是早上前厮并了。
雨墨到底是个半大孩子,哪怕是少爷跟前得力小厮,真遇到事还是得看老成持重的管事发话。
神出鬼没的管事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管事上前隔开两人,把涨红了脸的雨墨护在身后:“李大郎你有事说事,无事莫来蛮缠。想你与我家小主人签订契约文书以来,阖府上下并未慢待于你,为何如此折辱我家之人。”
对着更为年长的管事,李大眼收敛许多,少见地正了神色:“我既食你家饭食,必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事,更何况还有厉师爷的面子在。
“你家小主人是个有主意的人,烦请老管事去通报你家小主人一句,今夜会有水匪劫船,望他早下决断。”
“水……水匪劫船?”石破天惊的话把雨墨吓得不轻,老管事的眉毛也不自觉皱在了一处。
不比雨墨这个新晋上位的年轻人,老管事是知道这些长江上悍匪的厉害的。
刚想发问就被李大眼抬手止住了话头:“虎有虎道,鼠有鼠道,这某我安生立命的本钱,老管事就不必多问了。但某敢以身家性命担保,绝无虚言。言尽于此,告辞了。”
李大眼毫不犹豫地转身而走反而增强了他话语的可靠性,老管事毫不怀疑,要是自己等人不听他的话,今晚若有水匪劫船,他会是第一个离开的。
因为自家给的那些钱只够他报这一次信的,若要他卖命,还远远不够。
安抚住了牙关都在打颤的雨墨,老管事上前向薛宝钗禀报了这个消息。出乎她意料的是,自己这位小主人毫无表示,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冷静地就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少爷,咱们是不是打上户部皇商的旗号,往年老爷都是这般做的。江面上咱家早就打点好了,总要卖三分薄面的。”犹豫了片刻,老管事还是忍不住出言规劝。他生怕是自己说得不够清楚明白,让小主人低估了这件事的危险性。
薛宝钗冷哼一声:“没用的,打出旗号不过是让咱们这个目标更为显眼罢了。”
“这……这是?专门冲咱们来的?”老管事人老成精,略微失态之后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没法子的事,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啊。既然来了,那咱们也只好接招了。”薛宝钗吸了一大口江面上的寒冷水汽,只觉一股凉意浸透肺腑,连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当此时黑幕沉沉,天未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