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薛宝钗单膝跪地,右手不住捶着自己胸口,加上身后的雨墨为她拍背顺气,这才艰难地吐出一口混杂着鲜血、浓痰与灰尘的黑褐色液体。
随着这口液体吐出,她也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也不顾此时正处在一片烂污泥地之中,直接翻身躺下,大口喘着粗气。
此时的她发髻散乱,脸上白一道黑一道,显是被浓烟熏了满面之后随手抹出来的,月白色的长衫更是被污泥浸染,吸满了泥水,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哪有半分平日里那个潇洒俊朗,运筹帷幄的公子哥的模样。
饶是如此,她的状况却已是现下三个人中最好的了。
雨墨衣衫几乎被火燎尽,仅能将已经变成碎布条的衣衫全数系在腰间遮丑,是以背后烧伤无法包扎,露出大片鲜红的血肉。
在薛宝钗记忆中从来就没清醒过的李大眼此时更如一个血葫芦一般,浑身上下尽是血污,手中那把百炼钢刀的刀鞘也不知去向。
一眼望去还能清晰地看到刀锋上那密密麻麻的豁口,还未凝结成块的鲜血混着泥水顺着刀身的曲线,争先恐后地坠入泥地之中,形成一个红色的血洼。
见薛宝钗无力躺下,雨墨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是变得煞白一片,急声道:“少爷?少爷!”
还未等薛宝钗提起气力回答他这个傻小子,已然慌了神的雨墨就三步并作两步跪到了李大眼脚边,以头凿地:“李爷,李大爷!您大人有大量,救救我家少爷!”
薛宝钗心内巨震,再度想起梦中之事。
一模一样,真是一模一样。
在逃命路上蕙儿受了惊吓,高热不退,也是雨墨这个傻小子忍着白眼求爷爷告奶奶给蕙儿抓来了药。
只是,看着他这么求人,真心不舒服啊。
明明自己才是主子,应该给他庇护。
若非自己太过自负,失了谨慎,又怎会落入如此境地。
已经脱力的她不知从哪忽然涌出一股力气,直抓了一把手边湿泥对雨墨扔了过去:“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什么!”
只可惜她气力未复,饶是用了全身的力气,那团湿泥也只是贴地飞行了一段极短的距离就重新回归大地,不过声音却传到了雨墨耳中。
雨墨闻声大喜,直接膝行到了薛宝钗身边,大叫道:“少爷你说什么?”
薛宝钗为之一怔,旋即失笑道:“没什么,你扶我到李大眼那去。”
“少爷……”雨墨看着貌若魔神的李大眼好一会,最终还是选择架起已然脱力的薛宝钗走了过去。
半晌后,三人中此时行动能力最强的雨墨被打发去了望风,偌大的水草丛中就只剩下了薛宝钗与李大眼两人。
“你不怕我?”李大眼脱得赤条条的,把满是血水的上衣浸入河水中,略略漂去血迹之后,又将湿衣拧出的水浇刀那把钢刀之上,冲刷出愈多猩红。
全部被脚下的烂泥地一股脑的吸收,只是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重了
他这幅毫不避人的态度也得以让薛宝钗看清他身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
果然,厉师爷没有对自己说真话。至少,不是全部的真话。
这哪里只是个上过北边战场见过血的兵油子,分明是个杀人如麻的兵中雄杰!
想归想,薛宝钗的应答速度也不慢:“为何要怕?我的命,是你救下的。”
“难怪……”李大眼嘴角上扬,玩味的看着薛宝钗,突然曲指弹向已然残破不堪的刀面。
说来也怪,刀已然残破,却发出了极为清越的嗡鸣声,似在与主人相和,又似在倾诉言语不能及处。
“少爷!”正在望风的雨墨大惊,下意识就要合身扑倒李大目,被薛宝钗一抬手拦住了。
李大眼打了一个呼哨,戏谑的看着摆出一副拼命架势的雨墨说道:“薛少爷,你如此聪明的一个人,身边怎么跟着这么个笨小子?乱听乱看可是会要命的。”
话音落下,薛宝钗便觑见李大目那双一向满是迷蒙和醉意的大眼睛陡然变得阴鸷,忽如其来的压迫感与毫不掩饰的恶意,如同野火燎原一般汹涌且密集地包裹了她。
不过李大目并没有等来预想中惊慌失措的少年,但见眼前这个狼狈的少年随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刮下不少泥水,勉强恢复了几分旧日的白皙。
人很虚弱,却笑得坚定又张扬。凭李大目的超人的目力,甚至能看到少年的大白牙。
“你有事求我。”薛宝钗无声笑了半晌,这才平复了胸腔中翻滚的气血,望着李大目笃定道。
猝然间被人揭破心思,李大目也没有很惊讶,只是淡淡道:“何以见得?”
薛宝钗却不答,只是一双美目看向了那把残刀。言外之意很明显,我给你的报酬是护卫钱,不是买命钱。
这么拼命,过了。
李大眼迎着薛宝钗的目光,对视一会后终于败下阵来,将湿淋淋的衣服猛地弃掷于地,又极为懊恼的抓了两把头发:“最烦你们这些酸儒神神叨叨的样子了!”
“你们?”薛宝钗并未在意李大目将她划入酸儒之列,而是敏锐揪住了他话中其他字眼。
她有预感,也许她很快就能知道为什么李大目会这么拼命了。
李大目郁闷无比,混不在意摆摆手:“你也不必试探我,我是个少谋无文的粗丘八,学不来你们那些弯弯绕,我就直说了。
“某说的就是你和厉行知。也是他与我说,若是还想报仇,就需拼死护你,让你欠我一个人情。
“以你的性子,到时候再求一求,应有机会让你答应我。他还说了,若你能越早看出我不对劲,就越有能力帮我报仇。
“这一路他算得分毫不差,唯一出了差错的就是你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我的请求。
“某也万万没想到,一路费尽心力遮掩,居然刚保着你杀出来就漏了行藏,难怪厉行知那个酸儒这么看重你。”
“厉行知,厉师爷?”薛宝钗一听这个名字心中就警铃大作,这个神秘莫测的厉师爷又在弄些什么?怎么感觉自己一举一动都被他算了个明白。
然而李大目这段话中包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她无暇去细思这个问题,只是一叠声问道:“报仇?报什么仇?想你以命相护,所求必然不小,我现下也是朝不保夕,一遭人追杀的白身而已。
“也莫与我说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如今远水解不了近渴,纵我逃出生天,凭我一孺子,又能让他们卖我几分面子。”
“脑子。”李大目不怒反笑,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接着说道,“阴谋诡计,朝堂辗轧,非我所长。
“可若要为我报仇,必得长于此道。厉师爷说,凭你的本事,全力施为,足能扳倒一位皇子的。”
“那厉师爷不是……”话未说完,薛宝钗就猛地闭嘴。
她已然想明白,厉师爷虽长于此道,可面上有创,此时又非大争之世,绝无机会入仕朝中。至于厉师爷所效命的林海,那就更无可能了。
这位世伯是铁了心的要做纯臣、孤臣,绝不可能为了李大目这个普通兵卒污了几代人传下来的清名的。
筹码不够,所以找上了自己是吗?
“他家中行几?”薛宝钗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李大目一愣,旋即大喜,这是在问自己报仇的对象是谁,是否与他效力的主君相悖了。
有门!
于是他姿态都不由恭敬了几分:“行六,是个好武的,家中但有外人欺侮,必以此人为先折锋阻锐,是以极得家中老爷子喜爱。”
他是是粗豪之人,但多年厮杀还能全身而退就证明他不是个傻子,事涉皇家,不可传六耳。
此时虽在荒野之中,但薛宝钗有意混淆语义保全雨墨那个忠心的小厮,他一个求人的自然要知情识趣把话接住才好。
“行,我答应了。”薛宝钗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这幅态度反而让准备了一大串说辞的李大目一怔。
想他身上背着个反贼的罪名,多年来求告无门。若非当初一念之仁救下了被匪徒打劫的厉行知,厉行知又是个知恩图报的,成为林如海师爷后给他大开方便之门办了假的身份户籍文书,此刻还不知在哪苟延残喘呢。
“公子不想知道……”
薛宝钗摆摆手制止了他的话:“若无李兄你,今次我连金陵都回不去。接下来的路途,还要多仰李兄相助啊。”
薛宝钗这意思很明白,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如果我不能成功回金陵,那就万事皆休。
不仅没有未来收益,眼前的利益都要至于你平安送我回金陵这件事会成为出于感激的情分,还是各取所需的报酬,就全看你的意思了。
薛宝钗是有梦中记忆之人,所以她笃定六皇子,也就是日后的忠顺亲王日后必会败亡,甚至因为致使今上太子殒命,不仅自己被枭首,阖家也被开革宗籍,贬为庶民。
而且即便没有这一茬事,六皇子也是九皇子的竞争者,以她的立场,天然就站在对立面。
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答应只不过是顺势而为。
她顺着自己的逻辑做出了判断,混不觉自己这幅轻描淡写的态度对人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李大目持刀沉声道:“兄之称谓实不敢当。当年我曾发下誓愿,今后若有人能为我一班兄弟报得大仇,便将这条性命送予他。
“此时你虽还未替我报仇,但已经答应,也值得我为你效力一场。以此刀为誓,此番必护你周全,不负忠武营号!”
既定誓言,两人都不是矫情的人,言语中少了客气试探,多了开诚布公。
“如今我们被人追杀,陷于险地,战阵搏杀,隐踪藏匿,非我所长,全靠李兄了。”
薛宝钗不是不晓事的人,李焕也就是李大目仅是有求于她,所以也不拿捏托大。
任凭李焕百般推却,仍是一口一个李兄叫着,李焕拗不过她,也只能随她去了。
“随我走便是。公子预先安排接应的疍民中出了叛徒,那么剩下的那些也一个都不能去。
“疍民入贱籍二百余年,无仁义廉耻之分,见财利便如逐臭之蝇。公子虽聪颖,却漏算了人心,出的筹码也不够高,所以难免会有反水的。”
为了保护薛宝钗的自尊心,李焕说得很委婉。
薛宝钗却不以为忤,笑道:“第一次筹划,难免失了计较,以后还要多仰仗李兄替我查补拾遗。
“可莫再听厉师爷的话,做那庙宇里的佛陀,不言不语,直陷了我这条小命去。”
“对了,适才听李兄自表,是忠武军中之人?身负大仇,又事涉行六之人,莫非是与六年前平安州大捷有关……”说到这里,薛宝钗心中猛地一跳。
平安州?她记得,多年后御史上书弹劾宁荣二公府三十七条罪状中就有勾结藩王,染指边疆,意图不轨这一条。
可惜宝玉只是个富贵闲人,并不执掌家事,她也无更多的消息渠道,不知奏章中的藩王具体是谁,如今想来,莫非这个藩王就是六皇子?
越来越有意思了,果然多方下注才是这些世家大族应有之义。
除了甄家这种外戚没得选,像自己家这种乾坤一掷的,反而是凤毛麟角。
所以才两度陷死,多方下注者反而左右逢源。呵,这世道……
薛宝钗一边苦中作乐的想着,一边听着李焕说道:“公子就莫拿这些话来安慰我了。现如今这天下谁人不知忠武军是乱臣贼子,无君无父,为一己之私勾结蛮族犯境。
“天幸当时靖边牧民的六皇子洞见秋毫,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侵犯,西北六州得以全,京畿重地赖以安。平安州大胜,露布告捷,天下百姓无不雀跃欢呼……”
什么叫极致的阴阳怪气,这就叫极致的阴阳怪气。
每个字都是夸赞的意思,可从李焕嘴里说出来就全是嘲讽与仇恨的意味。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碎其骨。
薛宝钗没有打断李焕的倾诉,她听着李焕的话,这才了解了李焕背负的仇恨从何而来。
其实事情说来也不复杂,无非就是军中争功那些事,只是六皇子做得更绝。
他奉命征讨北狄,与驻防在平安州的原节度使不睦,便使了手段强令节度使让麾下精锐忠武营做起了死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