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在江南,于是就连这阴雨不断,闷热潮湿的恼人天气都成了诗情画意的最佳注脚。
薛宝钗亦未能免俗,她将手伸出窗外,半蜷着手掌,在小厮担忧的眼光中接了小半洼雨水,并朝汇集在掌中的雨水轻轻吹着气,一双妙目看着那不多的水在外力的干扰下不断在掌中翻腾漾起,眼中神色几番变换,让人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雨墨是薛宝钗新收的小厮,见此情景慌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更别说说出什么规劝讨好的话了。几番张嘴欲说些什么,到最后还是化为讷讷无声。
尽管薛宝钗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但那个过分真实的长梦还是赋予了她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随时观察周围人的动向,判断她们的心情,并给出最为妥帖的照顾。
雨墨的反应自然也没逃过她的眼睛,她略微抬起了眼眸,看着自己身边这个皮肤黝黑,圆脸上还挂着几分稚气的少年,轻笑着摇了摇头。
是该说蔫人出豹子?还是仗义每多屠狗辈好呢?除了这张与梦中有八分相似的脸和一模一样的姓名身份,她可是一点都无法将这个一脸惶急无措的少年与梦中那个驾车带自己和蕙儿逃出已然败亡的贾府,并在途中不惜代价的延医问药,救了蕙儿一命的忠仆福生联系起来。
福生,不,现在是雨墨了,见少爷不断打量着自己,心更慌了。不仅手都不知道往哪摆,连嘴唇都轻轻的晃动起来。
也不怪他紧张,实在是以他的脑容量,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少爷贴身小厮这个天大的馅饼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
那天大管家来找他通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在马厩给马铡料。当得知自己从一个不起眼的外宅小厮突然间连跳数级,强势压过少爷的奶兄弟成为少爷的贴身小厮时,他差点铡掉了自己一根手指头。
随后便是众人的恭贺声。
薛家豪富,老爷膝下又只有少爷这么一个儿子,成了少爷的贴身小厮,旁的且不提,至少以后娶妻再无问题,家里也能添些嚼用。
接下来整整一天,福生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整个人就像踩着棉花似的,晕晕陶陶的接受这众人的恭喜,去见了老爷,得了赏赐。夜里回家收拾东西时才被母亲掐醒,叮嘱他以后一定要好好为少爷办事。他看着那几个放在桌子上的崭新银锞子。抱着妹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自此他就在心中立下了誓言,少爷待他恩重如山,自己贱命一条,只要少爷有需要,就是让他上刀山下油锅他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可从没人告诉他,该如何应付少爷这好奇又带着点探究的目光啊!
薛宝钗自然看出了雨墨的窘迫,甚至毫不怀疑自己再看下去能让这个老实孩子从这楼上跳下去。干脆偏转了目光,又望着窗外的雨幕。
雨墨这才松了一口气。
君择臣,臣亦择君。在薛宝钗没有注意的地方,雨墨同样用自己从小磨练出的眼光偷偷打量着薛宝钗。
作为薛家的家生子,还是因为父母老实而没有混出头的家生子,雨墨过早地经受了社会的搓磨。
虽然家庭教育和年纪让他还没学会油滑,但生存智慧较之成人已经不遑多让。
在他到少爷身边伺候之后,惊奇的发现,少爷并没有府中传闻那般不堪。
不仅没有动辄打骂下人,成日里斗鸡惹狗,招惹是非,反而呈现出极佳乃至于严苛的自律性。
三日没有合眼,除了在老爷床前尽孝,就一直伏案在写画些什么。
章台柳巷,瓦子戏楼也是过门不入,反而包下了一整座靠近官道的客栈,成日里上二楼慢慢悠悠的喝茶看雨读书,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加上为人温和,给周围人的打赏十分阔绰,怕是翻遍整个金陵城也找不出几个这么好的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