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婵如今住在齐云峰，是闾丘宗里不大打眼的一处云居，峰高路险，早晚还寒，常年云海缭绕日月高悬。
满眼瞧去古意翛然，太冷清了些。
“我是让你捡个景好事少的地住着，可这里是否有些过了？”何烟在棋路上落下一字，呵出一口冷气，随即将手放在火盆上烤了烤，任由滚热一点点舔去指尖的寒，“此七月还需支火，太孤苦了吧。”
火星跳动，映瞳如豆，肩上的狐裘滑下一半搭在塌边，玄婵拢了拢只是笑：“这里原是不堪用的，我在时就荒着了，什么影壁暖瓦那是一片也没有的，就是胜在偏僻奚径我才来。”
“修行之人，倒是不惧这些风霜，支火也只是想看着暖和点，有点人气，不至于冷冰冰的真像是贬敕。”
她施施然地从手边捡了一颗荔枝，拇指破开红艳的外壳露出里面晶莹的骨肉，汁水顺着雪色的指尖低落进盘底。
何烟看着又落一子，“尊师怎么说？”
玄婵扒下一片红皮，神色既定，“是我求的，师妹闹了两次，到底允了。”
“她没来烦你吧？”何烟眸子半垂，静静听着。
“没有。”
“喏，给你。”
玄婵将扒了半颗的荔枝递到眼前，何烟却微微抬手：“我不爱这些。”
“拿着吧！”玄婵翻开她的手上送了上去，“你我之间本不该客气。”
“上次的事我还不曾好好谢你。”
她神色黯然些许，姿容落寞，又道：“说句以己度人的话，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毕竟我是被人所不容的，也不是一家师姐妹，自坐死地，唯恐避之不及。”
“一时患难缓兵之策我也认了，只当在这绝人之处安置一生，不去祸害他人。”
玄婵低着眉眼，双手交叠在膝上，体态娴静，语气却缓而生：“我没想到你还会记着，大老远也来看我，帮我压制心魔。”
语调逐渐变得轻快，那双如水的眉眼也抬了起来，抿了抿唇：“你怎么不用？”
何烟一手执着子，三指托着荔枝，眼睛落在棋局上，耳朵还在听，心里也在想，没有一处闲着的，最后将那半颗晶莹饱满的果肉送进了嘴里。
“好吃。”
她浅浅评价，又让她不要思虑太多。
“岂曰无衣。”
“养病求的便是一个静。”
“山下的事任他们去做就是了。”
“是，”玄婵深以为然，“自上次一别，近日师妹也乖顺了，不曾寻我的短，我自知没有那样的雷霆手段，离远些是没错处的。”
“只是…”
她缓慢地落下一子，心不在焉。
何烟接上一手，掀眸扫了一眼，道：“是你师父？”
玄婵抿着唇，又变回那一张低眉顺眼的面孔来，叹道：“我能拒绝师妹，却无法无视师父，是她养我长大，她的话我总是要听一些的。”
“菁华，你说我这样是不是永远也好不了了？”
她的眼里闪动着惶恐忧虑，又是如此的迫切找寻出路。
何烟凝神慨叹，手里的子放回了漆盒里：“心魔症结在尊师，其实也在你，凡事向内求，而非向外求，内求因，外求果，求果者堕思伤身，岂有好邪？”
“这病的药还是在你自己身上。”
玄婵不语。
何烟朝窗外瞥去两眼，已近申时。
……
姜沅决定暂留在辅正堂。
一则这些弟子需要人照看，二则师姐不在她也懒得回去，干脆和她们倒在了一处歪一歪。
奈何她们似乎无心睡眠，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睛红红的不知在想什么。
姜沅披着单衣为她们依次掖了被子，打了个呵欠随口道：“眼睛跟灯笼似的，寻思什么呢？”
小孩捏住了她的手：“睡不着，师辅给我们说个故事吧？”
“是啊是啊，”一时她们皆翻起身子，“说个故事吧师辅姐姐，求求你了——”
夜里露重，姜沅将单衣往胸前一叠，两只手埋到胁下往床沿一坐只好松口：“那好吧。”
她预备着讲点二十四孝，但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于是开口：“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听的呀？说不准我知道呢。”
静了一刹，有个小弟子小举手臂，道：“师辅姐姐，你认得菁华元君么？和我们说一说吧！”
此言一出，余者随声趋和。
“是啊师辅姐姐，你不是说今日菁华元君会来的么？她也没来…”
“她那么厉害一定很忙，可惜师正总说我们太小了，不能出去。”
“我都只见过她一次呢。”
“我见过两次！”
“我我我！我也见过！”
“你骗人，我们都是一道进学，你怎么可能见过两次，说谎！我要告诉莺莺师正！”
她腾的一下从床上跳起，被姜沅一把拦腰抱住塞回了被子里，清了清嗓子：“再吵我就不讲了啊！”
一时遽然安静下来，纷纷捂住了自己的嘴，由着昏黄的烛火在脸上跳动。
目光四下扫了扫，姜沅十分满意，继续道：“那我们今日就从菁华元君除魔卫道的事迹说起，如何？”
开篇便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叫…”
其实她对何烟的事迹也不大清楚，因为上边的事她没有什么机会知道，也没有什么机会掺和，除魔卫道那更是离得远了，故事嘛真一半假一半，重在教化，真不真有什么要紧。
如果可以她甚至能编到师姐娘胎里，师姐这样的人天有异象也很合理，从小与旁人天差地别也很合理，能力如何出众、身份如何贵重，所有的一切完全符合世俗对天之骄子的想象。
天马行空何求根据的豪言将尚未明事的弟子哄得不知南北，一提起菁华元君眼睛里就冒星星，最终在一声声“我也要成为那样的人”的呢喃中满足睡去。
“师辅姐姐怎么知道…这么多…”
姜沅将抓着衣角的手掖进被子里，抚了抚昏昏欲睡的小脸，小声道：“睡吧，下次告诉你。”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她掐了烛火轻手轻脚走了出去，合上了门。
夜风清凉，她抻了抻身子，目光在夜色中囫囵转了两圈忽然定在了一处树下。
绰影摇摇，月光皎洁，那里却仿佛站着一团什么东西，越是看仔细那轮廓便越发清晰，遥遥相对，竟像是一个人！
“我的妈…”不能是撞鬼了吧？
姜沅背脊发凉，揉了揉眼再看时那团站在暗处的影子已经走了出来，树影高大，只照见一片清冷的裙摆，一缕飞浮的墨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