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光微暗,街市灯笼次第亮起,伴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安逸却不耀眼。
沈清晏坐在陆燃的马车里,问道:“验出是什么毒了?”
陆燃随手将车窗帘挑起一条缝,看着街上来往的人潮,“王清淮说此毒名唤‘三更死’,据说是取‘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之意。”
沈清晏闻言面色便是一沉,“此药我知道,是慕言的独门秘药。当年他便是靠这药报了血仇,从而坐稳如今这个位置。”
此物本就是慕言用来报血仇的,发作之时自然绝不好过。只是好巧不巧,李原毒发之际,恰逢被醉酒的花逐浪殴打,这才造成夜在场之人并未察觉他早已中了剧毒。
要说在她眼里,慕言制毒的天赋,远胜习武。可饶是如此,这“三更死”也算是他毕生巅峰了。
当年他父亲也就是上上一任的总把头,被上任谋害致死,慕家满门,只剩慕言这一根独苗。
那时他不过十三四岁,只能忍辱负重、认贼作父,其间苦楚,自不必多言。
难得的是,他竟能暗中炼制此毒,还悄悄搜罗了仇人满门灭口的证据,一并呈给了官府。
更绝的是,经他一番运作,仇人最终死在这“三更死”之下,既算亲手报了血仇,官府也未与他为难。
陆燃听沈清晏简述完慕言与此毒的渊源,眉头顿时紧蹙:“照你这般说,此毒既是他独门秘药,旁人绝难轻易得手,那慕言的嫌疑,岂非一目了然?
可慕言连报血仇都能隐忍周密,又怎会蠢到用自己的独门毒,昭告天下是他动手,只为毒死一个小喽啰、断你官府助力而已?”
在这点上,但凡长点脑子的人,都看得出内里必有蹊跷。
可若是他们拿不出实证,便又会有人说慕言正是料定世人会这么想,才故意用此毒,反将一军洗脱嫌疑。
而那帮人先前定是料定了此事,所以才敢将慕言扣下。
若是官府查出李原并非死于殴杀,乃为中毒所致,那么他们便可借官府之手直接给慕言定罪,顺势光明正大地夺权。
沈清晏拇指摩挲着腰间的红酒壶堵头,沉吟片刻后开口:“你可知自当今圣上继位后,曾定下一条铁律。
这金陵城下九流所有定价、市舶等等一应文书,皆需印有总把头印信,所有官府都是认印不认人。
自此之后,无论商队、镖局等或明或暗的各方相关势力,也都随着朝廷走,认印不认人。”
“此事我倒是知之甚少。”陆燃双臂抱怀,指尖在上臂轻叩着,“江湖门道我不如你,但我敢断定,就今日齐旺那副模样,慕言定然还没交出印信。”
沈清晏挑起车帘,见街道两侧灯笼高悬,行人渐多,且多为男子。
她方才被“三更死”占了心神,便未曾留意马车的行驶方向,此刻才回神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陆燃这才想起尚未与她说明,忙道:“韩仵作验出李原胃里的食物残留,再结合王清淮验出了‘三更死’,推测李原最后一顿饭是在春意楼吃的秘制蹄髈跟油焖春笋。”
“春意楼?”沈清晏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陆燃只道她深知春意楼乃金陵第一青楼,亦是城中顶级销金窟,入内消费者非富即贵,是以不解李原这般身份,竟能在此入席。
“我正是想到李原身无长物,必是有人约他在此处谈事。即便只是去厨房偷吃,也未必不能留下线索,这才急着赶来一查。”
说话间,马车稳稳停住,只听陆翊在外禀道:“主子,春意楼到了。”
陆燃跳下马车,刚要回头看沈清晏,眼前忽有红光一闪。他本能出手去擒,可那红光如鬼魅般掠影无痕,只在他指尖留下一抹红纱轻拂的触感。
他心下微惊。虽说这一擒并未动用内力,可这般肌肉的本能反应,素来比脑子转得更快,可即便如此,竟仍抓了个空。
好在这红衣人并无恶意,否则他估摸着连红纱的触感都感觉不到。
而陆翊此时佩刀“锃”地出鞘,便在同一瞬,一道娇滴滴、黏糯糯的声音荡开:“少主~您来怎的不提前同奴家讲啊?”
陆翊手中佩刀险些没脱手飞出去,好在及时收势。
他狠狠拍着险些岔气的胸口,暗骂:是自己人你早说啊,谁家内力也经不起这般猛提猛散啊。
沈清晏看着陆燃跟陆翊两人脸色皆称不上好看,又瞥了眼一袭红裙亲昵挽着自己、两眼放光的春娘,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明知陆大人重伤未愈,何苦逗他们。”
春娘的模样严格来讲算不上顶美,尤其跟沈清晏近身而立,更显得素淡无奇。
可她由内而外散发着的女人独有的娇而不妖、媚而不俗的气韵,却足以让男子的视线无法无视她的存在。
只见她虚掩樱唇轻笑,偏过头,用恰好能让陆燃听清的小声道:“我这不是头一回见你相中的俏郎君,难免有些激动嘛。”
陆燃明知这女子不过是在打趣他与沈清晏,耳根却仍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沈清晏见一行人立在春意楼门口,已引来无数侧目,便递了春娘一个眼色。春娘心领神会,挽着她大大方方往楼上雅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