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潜贞立在床边,已站了良久。
两人也对峙良久。叶甫一反常态,竟没有与他吵闹,堪称平和地问他。
“你都想好了,就如此?”叶甫心沉了下去,“我去长京城做什么呢,让我去求功名吗?”
叶甫低头笑了两声。
“我爹倒是有这个心愿,可惜我从小就不是这个料,要是他知道我有朝一日竟见到了梁衍王,还被他安排去了天子脚下,可否会笑醒了,哈哈。”
“王爷会安排一处宅子,你安定在那儿,可以像你父亲那样做些小买卖,”程潜贞往前挪了一下脚,又停住,低语道,“我两年一次探亲,立即就来看你。”
“我不去。”叶甫决然道,闭了眼,胸膛猛烈起伏。
程潜贞早已说了很多,磷都是如何凶险,军队是如何严厉,战场又如何残酷。现下口干舌燥,只僵在原地。
“云蓦……”
叶甫闭着眼帘也挡不住委屈的泪,泪洇湿了眼睫,从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无声坠入衣领里。
程潜贞没敢抬眼看他,也就没看到叶甫已近破碎的神情。
“在外有饷银,每回发了,我连同信一起寄你。”
在程潜贞与梁赦谈完话进屋前,叶甫翻来覆去想着,要与程潜贞表明,程潜贞要去哪里,他都可以去。
前半生随波逐流,无暇思虑自己要走的路。
听到梁赦的说法时,不仅只有程潜贞人心激荡,他也热了身体。他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战死沙场又有何不可,他无壮志雄心,却也有顶天立地的意志。
然而仅凭他们三两句话,就把自己的未来都安排了?
程潜贞为何就不问问他叶甫是如何想的。
明明……明明他就知道程潜贞一心想要当将才,明明他都未曾想过要绑住程潜贞,不让他离开。
昨晚那样绝望地喊着不放程潜贞走,那也是一开始就知道定要让他去,因为早想透了,才至于那样失了理智。
程潜贞可明白……他的心意?
他欣喜于程潜贞迎来了这一天,好似看到了程潜贞自由纵马、驰骋沙场的飒沓身影,往后不必躲躲藏藏,不再受人欺辱。
他又难过于这巨大的变幻,他对程潜贞扭曲的情意将何处搁放。
好似知道要无疾而终,昨夜疯了般想从他身上得到些慰藉,可他也不愿如他意。
就算如此,也定要将他送往更广阔的天地。
现在,他竟然说,要将自己关在宅子里,等着他两年一次的探望?盼着他几月一来的书信?
叶甫默不作声流着泪,要他如何说,说看我有多爱你?
叶甫的不做声令程潜贞心更乱了,他想到梁赦的话,咬咬牙道。
“你现在腿……或许站不起来了,不可能随我一起去磷都那种地方,长京城的郎中医术高明……”
“你说什么?”叶甫猛地睁开眼,拉住程潜贞衣袖不可置信发问。
程潜贞撞见叶甫早已满面泪水的脸,心揪成了一团,又碎了一地。
不可心软,程潜贞想着,硬逼着自己躲开了叶甫的眼神。
叶甫放开了手,呆呆地,似哭似笑。
“哈哈。”叶甫也不知笑自己的人生,还是笑自己的痴情。
“我在想,我们两到底是你害了我,还是我误了你。”双重打击令叶甫再没了力气,瘫靠在床沿。
过了很久,叶甫的泪凉在脸上,他抬手擦掉:“我要回宜陵,你去磷都吧。”
程潜贞当真在考虑,半晌道:“这样也好,原是我拖累了你,你在宜陵还有熟悉的人,没有我也不会有人寻你麻烦,此后我就来宜陵找你。”
“别来找我,”叶甫盯着那只绑了木棍的左腿,冷冷道,“我不会让你找到我的。”
程潜贞从没见过叶甫这副模样,他随即蹲在叶甫面前,双手伸出去抓住叶甫的手。
叶甫拍开,程潜贞不厌其烦又挨上去,叶甫无动于衷躲开,也不说话,不骂人,如那时毅然决然埋了父亲随程潜贞走时的神情。
程潜贞这时真慌了。
“你的腿能治好,别说这种气话!”
程潜贞乞怜似的看着叶甫,光想象了一下他从磷都回来找叶甫,翻遍了宜陵整个城也不找到人,就要发疯。
“我说真的。”叶甫抽出手来,扭过身体不看程潜贞。
程潜贞不许他躲,又伸手抓住他的手,急切道:“你忘了昨晚对我做的事了吗?你只是捉弄我吗?”
“忘不了!”叶甫猛地甩开他,含着怒气望着程潜贞,“还记得你打了我一巴掌,刚好打醒了我!”
他不提还好,叶甫想到自己那副痴傻模样,就恨不得打死自己。
程潜贞脸彻底变了色,上前拥住叶甫:“我错了,你打回来,就是别……别不做数。”
程潜贞不敢想象叶甫好似真的要丢下他,口不择言道:“你亲了我,你爱我对不对。”
“啪!”
程潜贞脸被拍歪到一边。
“你在笑话我么?”叶甫冷冷地推开他。
门外院子响起人说话声,是梁赦与江随他们。
屋里两人皆闭上了口,燃得正旺的火被迫偃旗息鼓。
程潜贞胸膛起伏着,他深深吸了口起,起身,透过窗户纸往外看。
有好几个人影,猜想是燕十他们一伙人。接着有人朝他们房前走来。
程潜贞回头看了叶甫一眼,叶甫扭过头去,并不理会他。
“程大哥,”门被敲了一下,接着响起风铃翠的声音,“我们去村后的温泉泡澡,日落前就回来,厨房有茶水,请您和叶公子自便。”
程潜贞清了一下嗓子,对着门口道:“多谢风姑娘,给您添麻烦了。”
脚步声远去,梁赦一行人离开院子,眼下就只剩程潜贞与叶甫两人了。
程潜贞回头,见叶甫仍保持着原样,连他与姑娘说话也未眨下眼睛。
他走到床边,就挨着叶甫坐下,再去握叶甫的手,见叶甫无神的眼睛,他痛得喘不过气。
程潜贞抬手就给自己一巴掌,重重啪一声将熄了的火彻底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