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潜贞哭得矜持,江随便在一旁坐下没打扰他,他这时倒有点想董阿郎了。
良久,程潜贞似是收拾好了情绪,开口道:“我本不识得什么令仪公主,她遇害时我才五岁,后来年岁越大,从父亲口中了解她,再后来,便从百姓口中认识她……”
程潜贞声音低沉沙哑,也不看江随,自己埋头念着。
“她名为华嘉,却生在荆楚的末世。大临梁徽暴虐好战,兵临城下,荆楚皇帝软弱无能,是公主仅带两位内侍出城谈判,本是为拖延时间,我父亲带的兵马远在凉州……”
程潜贞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道。
“公主还未回城,皇帝的降书就送了过去。公主本宁死不降,但事已至此,她一定是不愿看到再多的伤亡,她与梁徽再谈,以保荆楚后十年的民生,她愿意带着荆楚的重臣俯首称臣。”
这些江随也知晓些大概,但没有打断程潜贞,在他身旁靠着墙坐下。
“梁徽要收公主为妃,公主答应了,梁徽都快五十了!这是屈辱……可居然有人不认为她受的是屈辱!”
程潜贞一时有些激动,清了喉咙缓下来道。
“结果梁徽五年后就死了,原荆楚的大臣遭到大临士族清算,封了公主的孩子为梁衍王,逼着公主带着小王爷去往大临与朔北接壤的磷都。
“那是蛮荒之地啊,但公主带着那里的人民建城练兵,开垦土地、种麦屯粮、教文习字……”
江随听闻磷都地贫物薄,百姓蛮不开化,一般人去了怕是无法生存,华嘉公主却能做如此多的事情。
江随心中激荡,油然而生几分敬佩,微微点头感叹道。
“那定是十分艰难。”
“那五年她与农妇无二样,”程潜贞哼了一声,“却总有人觉得她享尽人间富贵,五年后,又因大临皇帝无子,体弱多病,朝中有心人令皇帝接回公主与王爷。”
江随想,五年后梁赦八岁,回到长京城,那时他的母亲及舅舅还在大临,只是不知离开了华嘉公主的磷都会如何。
程潜贞刚开始还磕磕绊绊,现在如流水般倾诉。
“这次回长京城全因朝内派系争斗,他们分开公主与衍王母子,为了控制更好控制小王爷。朝中再无支持公主的人,她无计可施。我想,如果她与小王爷留在磷都或许也比回长京城好。”
派系争斗,江随舅舅也卷入其中。江游并不愿提那段岁月,江随也是东拼西凑知晓了一点,江游想阻止溃提了的大临,以肉身之躯何以抵挡,最后被洪流冲散,过了十几年破碎日子。
江随想公主一定知道长京城有多危险,如他舅舅那般。况且她与梁赦的身份就如漩涡本身,形势不允许他们偏隅一安。
程潜贞:“在深宫里被禁锢了一年,听闻原荆楚地界有洪灾,公主念着那里的百姓,请命去赈灾。”
江随扬起嘴角,华嘉公主就算在深宫也不会坐以待毙,哪里有洪灾她都可以得到消息,但是……
“朝廷会派她去?”荆楚是什么地方,大临皇上敢让华嘉回荆楚?
程潜贞嗤笑一声:“这十年间的荆楚百姓可不好过,公主不知道,我父亲程砺屯兵雩山,从未放弃复建荆楚……他为何这样做只有他知道。”
“因为他手里有兵。”江随轻飘飘开了口。
程潜贞垂眸没有反驳。父亲手里的兵是原荆楚的兵,也是荆楚的百姓,现在为他所用,他做了什么,后人自有评断。
“所以大临朝廷答应得很快,居然让公主去荆楚的地盘。因常年战乱,民不聊生,怨声四起。”
程潜贞讲到这里顿住了。
“后来如何?”江随皱眉问,虽然结果江随早已得知,心仍是提了起来。
屋顶上的燕十握紧了拳头。
程潜贞微微坐直了身体,道。
“为补充兵力,我父亲收了不少流寇,军中粮食吃紧,他无法,默许了部下去抢掠百姓,毫无纪律可言。公主来了……”
程潜贞眼角有些颤抖,抹了一下脸,继续道:“公主来了,带着朝廷拨下的粮食,还去未受灾的区县借了粮食。
“哼,朝廷有些人以为公主会被流民暴民袭击,然而她又不是只知高谈论阔的文人,在磷都时,她面对的百姓更加蛮横无理,公主有手段安抚他们。”
江随也坐直了身体。
“百姓刚开始对她有怨言,慢慢也得了好处,他们又记起来大临华太妃是她们的公主,道她仍心系人民。她有了威望,危险也随之来了……”
江随心紧了起来,华嘉一生遇到多少危险,这次也让她化险为夷可好。
“人不可能受所有生命尊敬喜欢,公主也是。”程潜贞噎住,眼眶再次红起来。
“我崇敬她,很多是从我父亲醉酒哭诉忏悔得知。我不平,为何她要落得如此下场,为何她要死在她爱的这片土地和人民手中。”
江随抬手抚着胸口,只觉闷闷的。
“有人向我父亲提议,与公主联盟,重建荆楚。我父亲根本没脸见公主,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拒绝。军中常年松散无秩序,有三个部下擅自派人去劫了公主,那天她正从安置流民的临时收容所回城。
“他们居然带了三百精兵去劫公主!”
程潜贞抬起头,直愣愣望着前方。
“公主被他们带上营地,他们言词侮辱,竟无一人提起谈判合作的事。”
四处的风往破庙灌进来,呜呼作响,似悲鸣又似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