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赦掀开车帘,“无碍,他不认得我们。”
说着又看向江随,问:“可要躲他?”
江随摇头,拿着祭品带着董阿郎下了车。
留下马夫,几人顺着小路上山。西黍的山不似大临那般高耸,它是平地涌起的土堆,虽说不高,但足够大。
燕七在前面带路。这并不是皇家陵墓,但此处所葬之人皆是元安城的权贵或富商,故也有守陵人把守。
但山大路多,守陵人的看守稀松平常,几人很容易就进了墓园。
燕七领路带人先去了董阿郎爹娘的合葬之处。
因夫妻俩是英年早逝,墓的规制小而简单,但墓前整洁干净,四周也无杂草,看来是时常有人打理。
董阿郎还是第一次见墓地,四处打量着。不知为何,不晓生死的年纪在这种地方表情也沉重起来,他凑前去看墓碑上的文字。
有些字还不识得,认得的字连起来也不晓得含义,他将父母亲的名字寻到了。
他对父母的了解就止于此,并且江游多次警告他,连这也不能与外人说起。
“他们知道我是我吗?肯定都不认得我模样了。”
董阿郎有指尖沿着“冯志”、“陆昭华”几个字划了一遍,刀刻的凹槽边缘锋利,给指头划破了皮,点点红痕留在了碑字上面。
董阿郎微拧了眉头,倒是没吭声,他嘴角垂着,难过道:“我也不记得他们的模样。”
江随过来搂着他肩,没说话。
“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梁赦半跪着对着墓敬了三杯酒,向董阿郎招手,“过来,给你爹娘磕个头。”
董阿郎抬头看江随。
江随与董阿郎一样无父母,不知如何安慰他,也不懂祭拜的做法,听言便让他过去。
“董阿郎,你知道人死了会变成什么吗?”梁赦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将董阿郎拉到身前,让他面向墓碑跪下。
“先生告诉我,人死了会转世,换一个身份来这个人世,”董阿郎端正跪着,认真说,“但哥哥说,人死了会成为一捧黄土。”
梁赦顿了一下,侧头去看江随,见江随正有模有样地学他向墓地敬酒。
“你认为呢?”梁赦回头轻声问。
“我不知道,”答不上题的羞恼令董阿郎垂下头,“但我希望希望身边的人别死,都活着。”
梁赦扶着他后背,细语道:“我也不知,你说得很对,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父母变成什么样都会保佑你,来,磕三个头。”
董阿郎突然鼻子有点酸,他不记得爹娘的模样,但脑海里总有那么两双手,温和柔软,护着他。
他闭着眼,在心里默念了几句话,照梁赦所说磕头上香。
几人逗留了片刻,香火烧尽,最后将痕迹处理干净。
“老爷,江先生所说的江大小姐的墓,位置在东南方向,刚刚我去探了一下,碰见了……成王。”燕七到梁赦跟前禀报,收了声量。
“他是去见江孟惠?”梁赦沉下脸问。
燕七点头:“我跟着他,找到了江兄弟母亲的墓。”
梁赦暗道不好,成王魏霄武功高强。
“你们是何人?”
一道询问骤然响起,来人悄无声息,嗓音低沉,自有一番压迫。
梁赦等人循声望去,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林荫处走出来。
燕七立即绷紧了身体,被梁赦拨到身后。
“这位老爷,”梁赦上前,拱手道,“找我们何事,我们从雁城而来祭拜祖宗,可有打扰?”
成王眼神锐利,紧盯着面前这位年轻人:“哼,识相就实话相告,那个小丫头跟了我一路,可当我眼瞎!”
“欸?”梁赦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回头看了眼燕七,摇头笑道,“说来惭愧,我十来年未曾回来,竟然找不到老祖宗的墓,派了小丫头去问路,我这小丫头又是个面皮薄的……”
燕七适时埋头藏在梁赦身后。
“这位老爷瞧着英武冷峻,不怒自威,”梁赦弯着眼,“我这小丫头胆子还小,让您误会了,实属抱歉。”
成王魏霄扫了眼下几人,一个流里流气的白脸男子,带着幼童,出门还跟着两位年纪轻轻的如花小丫鬟。
“既是问路,那你们是哪家人,”成王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我也好给你指指路。”
“周家人,祖上是养蚕的,后来战乱举家迁到雁城,做起了布生意,”梁赦甩了甩自己勾了金线的云锦衣袖,摆头笑说,“这不是这几年国家安定,咱们做生意的跟着发了际,才寻得时间回本家瞧瞧。”
梁赦见成王仍是皱着眉不言语,唰一下打开了折扇,急躁地扇着。
“这位老爷,要是不想帮忙,咱们就找别人问路了,再多说几句天都快黑了。”
说着就摆手让江随他们跟上。
“等等,”成王不急不慢张了口,“周家在西边那个山头,从这条路直走就是了。看来你们周家祖坟真是寻了个风水宝地啊。”
“哈哈哈,也祝这位老爷顺风顺水。”梁赦回头,拱手道谢,照他所指的路走着。
经过成王的时候,笑脸相向:“多谢多谢。”
燕七随后,江随牵着董阿郎,学着燕七小步快走着。
成王的视线从梁赦背影上挪开,扫到经过他身边的小丫鬟时,猛地心头一震。
“站住!”
一声急喝叫住了梁赦等人。
梁赦顿住脚步,回头,对上江随的视线。江随定定神,牵着董阿郎向梁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