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有劳小公子了,”梁赦收了自认为不妥帖的表情,问江随,“要去别处吗?”
“去西六街的钟记酿酒铺。”江随扶住斗笠,道。
“好。”梁赦见他是个干脆的人,便也不多话,转而向江游告辞。
江游也无甚话说,又看了江随一眼,便闭上大门。
江随摸摸鼻子,埋了头,瞧不清表情。
“请吧,江公子。”梁赦指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跟在梁赦身边的姑娘先一步去牵着马,机灵地笑:“主人,以后出门还是得带着我,我多聪明,知道准备马车,准备吃食,那个燕九大老粗,昨天少了我,回来都晒成了干炭!”
姑娘一边将江随请上了马车,一边将竹篮置于马车内的小方桌上,又回头对着梁赦喊。
“没说主子啊,燕九简直成了黑炭!”
“知道了,知道了,可不能少了燕七。”梁赦跟着上了马车,顺手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哼。”燕七翘着嘴角,扭头坐到前面去驾车。
坐到马车内,江随就将斗笠摘了,光明正大地打量着马车和马车内的人。
梁赦思路被这不遮掩的目光、还有江随被斗笠条勾乱头发却不自知的模样打断,一时忘记要说什么。
“你从长京城过来,用了多少时日?”江随睁着清亮的眼,顶着一头杂乱的发问。
梁赦移开视线,回:“去年春分出发的,到现在已有一年多。但这一路杂事绊身,若是轻骑,大约两个月可到。”
江随点头,说:“看来刘治的事也不算要紧事,故路途中耽搁了这么久。”
梁赦面上不显,内心却实在惊讶了一下,转头望向江随,笑道:“小公子是嫌我来晚了?”
“没有,”江随摇头,视线从燕七装饰得华丽的车顶转到了竹篮上,他随口说道,“我听过你的传闻。”
梁赦揭开屉布,从篮子里拿出一套茶具,饶有兴味地问:“是什么样的传闻?”
“大抵都是说你手段狠辣,凶神恶煞之流。”江随见他又从篮子里掏出一盒不知名的点心。
“哈哈哈,没道我相貌丑陋,不堪入目?”梁赦斟了一杯茶递到江随面前。
江随接过,试探着喝了一口,才说道:“这倒是没有,皆称大临衍王貌若潘安,颜如宋玉。”
梁赦笑得更大声,问:“公子以为如何?”
江随瞧了他脸一眼,摇头。
梁赦挑眉。
车内空气有一瞬凝滞。
“我没见过潘安和宋玉。”江随如实回答。
梁赦忍俊不禁,问:“你都是从何听来的?”
江随没说话了。
梁赦想到几个说书的地,倒都不适合像江随这样的正经公子去。
江随这一沉默,倒是有了几分泄露秘密的少年模样。
梁赦忽想起刚刚他要说的话。
“我有一侄子,与公子年岁相仿。”梁赦常年走南闯北搭讪用话术。
江随还是没说话,捏起一枚点心品尝起来。
梁赦好似瞧见江随白了他一眼?
本想显亲切之意,好像弄巧成拙了。
但梁赦不在意,继续问:“你时常这般为你舅舅做事吗?”
江随慢条斯理吃着点心,配着茶水,间歇回梁赦:“不,他很少使唤我。”
“你可知刘治?”梁赦盯着他问,见他腮帮微鼓,饱满的嘴唇随着动作,梁赦又别开了视线。
“你不正是为他而来吗?”江随咽下糕点,抬眼反问,“我若是不知,舅舅是让我带你来闲逛元安城的?”
梁赦了然,方才“年纪”之说令江随不快了,但他天真少年模样确实毫不作假。
他替江随斟满了茶水,道:“事毕之后,望公子不嫌弃,带鄙人元安城游一游。”
话到这里,江随便不言语了。幸而很快就到目的地,马车稳稳停在酒铺前。
江随挑起车窗靑帘,望了眼窗外,起身拍了拍手里的点心碎屑,梁赦还有话欲说,就见江随已敏捷地钻出马车跳了下去。
“哎,小兄弟且慢。”一声清脆的女声叫住了他。
燕七走到江随面前,抬手就向江随鬓边探去。
江随不明何事,却仍站定不动,任由燕七的手伸到了他头上,向被斗笠勾乱的几缕发丝而去。
“主子也真是,”燕七细致得给江随捋顺,嘴边还念叨着,“同乘一辆车,也不提醒人家,只顾着自己玉树临风。”
江随微微一怔,还是头次被人轻柔地摆弄头发,舅舅当然好,但是有时难免会“心急手重”。
梁赦下了车,立在一旁,浑不在意燕七的话,只管玉树临风地摇扇,打量着不远处的“钟记酒肆”。
“多谢七姑娘。”江随轻触束好的头发,诚心道谢。
“哈哈哈哈,”燕七端详江随面如冠玉的模样,满意地拍了下他肩膀,笑说,“小兄弟客气了。”
梁赦扇子停在半空,这两人站在一处赏心悦目,相处自然随意,他恪守虚礼倒是错失了亲近机会。
梁赦接着又轻哼一声,暗叹要让燕七学学什么叫男女有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