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29日,晚上八点。
江城锦绣大酒店副楼312房间的窗户半开着,晚风带着雨后湿润的凉意吹进来,拂动浅灰色的窗帘,也吹散了房间里沉闷的空气。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区域,照亮摊开的笔记本、几支笔,和一部屏幕暗着的手机。
周寻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修改完的《人员优化方案》。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上面那些名字——老陈、小郑、保洁张阿姨、保安老李——每一个都用红笔圈过,又用黑笔划掉,再重新写上,反复多次,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他最终还是没有提交第一版。
昨天是集团要求的截止日期,但他拖了一天。副总裁的助理发邮件催问,语气礼貌但冰冷:“周经理,请于今日下班前提交最终名单,否则将影响后续流程。”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但他下不了笔。
每划掉一个名字,就像亲手掐灭一盏灯。那些灯可能微弱,可能摇晃,但那是别人赖以生存的光。
而他,没有资格做那个掐灭光的人。
即使他自己,也可能即将失去光。
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微信消息的震动,是来电铃声,突兀地刺破房间的寂静。周寻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屏幕——来电显示是“妈妈”。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封城四十九天,母亲只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封城当天,语气焦急:“小寻,江城封城了?你怎么样?能不能回来?”第二次是两周前,语气平淡:“听说江城很严重,你自己注意安全。”
两次电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分钟。
像例行公事,像完成某种义务。
而现在,是第三次。
周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妈。”
“小寻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略显疏远的客气,“吃饭了吗?”
“吃了。”
“江城那边……怎么样了?听说快解封了?”
“嗯,快了。”
短暂的沉默。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电视声,还有继父模糊的说话声——大概是在问“谁的电话”。
母亲压低声音说了句“是小寻”,然后继续对周寻说:“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周寻握紧手机,指尖冰凉:“还不确定。解封后酒店还有后续工作,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哦。”母亲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无所谓。然后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那个……你王阿姨,就是住咱们楼下的那个,她有个侄女,在银行工作,比你小两岁,人挺稳重的。她说……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周寻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像瞬间凝固,从指尖一路凉到心脏。
介绍对象。
在这个时间点,在他可能失业、可能失去一切、可能连未来都看不清的时候。
母亲还在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看……你要是回来,就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也不一定非要怎么样……”
周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妈,我不需要”,想说“我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个”,想说“你能不能……关心一下我过得好不好,而不是急着把我推给别人”。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母亲不会懂。
她从来就不懂。
她离婚后很快再婚,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他像个多余的行李,被寄放在奶奶家,又被寄放在亲戚家。她偶尔来看他,带点零食,问两句学习,然后匆匆离开,像完成某种任务。
她不知道他害怕被抛弃,不知道他依赖秩序,不知道他把酒店当成“家”来守护。
她只知道,他年纪不小了,该结婚了,该有个“正常”的人生了。
至于他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喜欢什么……
不重要。
从来就不重要。
周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
“妈,我现在工作忙,没时间考虑这些。等以后……再说吧。”
母亲似乎听出了他的拒绝,语气有些讪讪:“那……行吧。你自己注意身体,早点回来。”
“嗯。”
电话挂断了。
周寻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淹没了四肢百骸。
比连熬三个通宵还累,比拟定裁员名单还累,比面对集团压力还累。
那种累,是心里某个地方,被彻底掏空的累。
是明知道不会有人真正关心你,却还要假装一切都好的累。
是必须独自面对所有困境,连哭都不能哭出声的累。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直到房门被轻轻敲响。
三声,不轻不重,带着熟悉的克制和温柔。
周寻睁开眼睛,没有立刻回应。
门外的人等了几秒,又敲了三声,这次更轻,更小心。
周寻终于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罗志文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看见周寻,他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周寻的脸色太苍白,眼睛太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煮了点银耳汤。”罗志文轻声说,“老陈说润肺,你最近咳嗽还没好利索。”
周寻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汤,看着他眼里那种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温柔。
然后,他侧身让开:“进来吧。”